夏美看著他,笑了。“不急。還有一件事。”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像紐扣一樣的東西。那是她在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不是錨點,是種子。她把紐扣握在手心裡,閉上眼睛,異能從她的指尖流出來,很淡,很柔,像月光,像流水,像一聲輕輕的嘆息。紐扣在她手心裡發光,不是刺目的光,是那種溫柔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然後她把紐扣放在地上,放在那塊空地的正中央。
“這是什麼?”王亞瑟問。
夏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一顆種子。不是種在地上的,是種在時間裡的。等它發芽,等它開花,等它結果。它會替我們看著這條街,替我們記住那些不該被記住的東西。”
汪大東撓了撓頭。“你不是說要把所有錨點都清掉嗎?”
夏美看著他。“這不是錨點。這是祝福。”
她轉身,走到那扇關著的門前,伸出手,把那塊沒有字的木牌取下來。木牌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她翻過來,看著背面——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木頭的紋路,一圈一圈,像樹的年輪。她把木牌遞給雷克斯。“帶回去。做個紀念。”
雷克斯接過木牌,看了看,放進口袋裡。
夏美深吸一口氣,看著那片空地,看著那扇門,看著那條街的方向。陽光很好,風很輕。遠處,那絲亮光還在,很淡,很遠,但一首在。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走吧。回家。”
她伸出手,在空中輕輕一劃,空間裂開了一道口子,銀白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照亮了他們所有人的臉。她第一個走了進去,雷克斯跟在她身後,然後是汪大東、王亞瑟、丁小雨。裂縫合攏了,院子裡的風停了。那塊空地安安靜靜的,只有陽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那顆種子上。種子很小,埋在土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它在發芽。
那條街上,人來人往。阿嬤提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出來,青菜的葉子還帶著水珠,魚在塑膠袋裡蹦。那兩個女生站在學校門口拍照,一個舉著手機,一個擺姿勢,說“幫我拍一張,要拍到校門和那棵樹,那個角度最經典”。那個網咖的黃毛站在門口,打著哈欠,有人從旁邊走過,他抬了一下頭,說“上網?身份證帶了沒”。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那條街從來沒有空過。
他們消失的那一刻,那條街上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變弱,是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下子沒了聲響。
燒烤攤的煙霧不再飄散,凝在半空中,像一幅被定格的水墨畫。賣糖葫蘆的小販手裡的糖葫蘆,糖漿拉出的絲懸在空氣裡,細得像蛛網,顫巍巍的,但沒有斷。阿嬤提著菜籃子走在青石板路上,她的腳懸在半空,沒有落下。那兩個女生舉著手機,一個在笑,一個在比耶,她們的頭髮被風吹起,停在臉頰旁邊,像兩張泛黃的老照片。那個網咖的黃毛站在門口,張著嘴,哈欠打到一半,喉嚨裡的那口氣還沒吐出來。整條街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沉默著,等待著,像是在等什麼人來按下重啟鍵。
然後,所有與夏美他們有過牽連的人——那些被清掉記憶、但心底還殘留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感覺的人——同一時刻抬起頭,看向了一個方向。
不是同一個方向,是各自的方向。
有的看向窗外,有的看向天花板,有的看向那條街,有的看向那片空白的天。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絲說不清的疑惑。
像是有根細細的線,從他們心裡被輕輕抽走了,不疼,但空落落的,像少了個什麼東西。
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抬頭,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不知道自己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從何而來。他們只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結束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剛剛開始。
周編劇坐在電腦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盯著那個空白的文件。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但他覺得他應該想起什麼。他盯著螢幕,盯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說不出的、像是什麼東西從指縫裡溜走了的感覺。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他失去了什麼。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個畫面——一條街,一家茶館,一塊木牌。畫面一閃而過,像閃電,像夢,像一道他永遠追不上的影子。
他睜開眼睛,畫面消失了。他愣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寫他的劇本。
阿嬤站在菜市場門口,手裡提著菜籃子,腳懸在半空。然後風又動了,她的腳落了下來,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的一聲。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抬頭,但她覺得她應該抬頭。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那條熱鬧的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她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老了,老花眼又重了。”然後她繼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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