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放下通訊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雷克斯知道，這是她在想事情的習慣，不是在猶豫，是在整理思路，是在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是在等自己做出一個不會後悔的決定。他沒有打擾她，只是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換了壺熱的，重新倒了一杯，推到她手邊。
茶香嫋嫋升起，很清，很淡。夏美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聞了聞，然後放下。
“郝清遠那邊，查的是阿香的行蹤。但光查阿香不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呼延覺羅修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有整個呼延覺羅家族。查他一個人，查不到根。要查，就連根拔。”
雷克斯看著她。“你打算讓和平去查？”
夏美點了點頭。“要說葉家底蘊最深厚的，非沒臉和平莫屬。他跟著葉家多少年了？比我爺爺還久。他手裡握著的情報網，比郝清遠深得多，廣得多，密得多。有些東西，不是郝清遠不想查，是他查不到。但和平能查到。”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看著那條石板路。路安安靜靜的，什麼都沒有。但她知道，和平就在某個地方，在那條路的盡頭，在那棵老槐樹後面，在這座宅子的每一個角落。他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一張鋪在葉赫那拉家上空、覆蓋整個鐵時空、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的網。
“他應該己經知道我回來了。”夏美的聲音很輕，“從裂縫合攏的那一刻起，從我的腳踏上鐵時空土地的那一刻起，從桂花香飄進他窗戶的那一刻起。他知道。他不會來問我，不會來打擾我，不會來做任何多餘的事。他只是在等。等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會出現。”
夏美沒想過瞞著和平。不是因為瞞不住，是不需要瞞。和平是葉家的人，是葉赫那拉家最忠實的僕人，是那種你不需要交代、他就會把該做的事做好、不該做的事絕不越雷池半步的人。這種人老成精的人，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她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通訊器，點開和平的加密頻道。和給郝清遠的指令不同，這次她打了很多字，不是話多，是要交代的事情太多，每一件都重要，每一件都不能遺漏。她寫了刪，刪了寫，反覆斟酌，反覆推敲。最後，她按下發送鍵，把那條長長的指令發了出去。
指令的核心只有一件事：查呼延覺羅家族。不是查呼延覺羅修一個人，是查整個家族。查他們的產業、人脈、盟友、對手；查他們近期的動向、遠期的規劃、暗處的佈局；查他們和鐵時空其他家族的關係，和灸舞的關係，和那些她還沒看清、但隱隱覺得不對勁的關係。
和平的效率比郝清遠高得多。不是因為他更厲害，是因為他的網更大，鋪的時間更長，撈起來的東西更多。不到半天，一份厚厚的加密檔案就傳到了夏美的通訊器上。不是一頁一頁的行程記錄，是一份完整的、跨時多年的、涉及呼延覺羅家族幾代人的情報彙編。
夏美開啟檔案，一頁一頁地翻。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出來的平靜，是那種天生的、像面具一樣長在臉上的平靜。雷克斯坐在她旁邊，沒有湊過去看，也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他只是端著那杯茶，等著。
翻到中間的時候，夏美的手指停了。她盯著螢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呼延覺羅蒼穹。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不是驚訝，是那種“果然如此”的冷。她繼續往下翻，把那份情報看完。然後她放下通訊器，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涼了更苦。她沒有皺眉，只是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呵。”她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不是嘲諷，不是憤怒，是一種看透了之後、什麼都懶得說的疲憊。“果然。呼延覺羅修家的心還是沒死。灸舞這麼廢物嗎？絞殺一次都絞殺不乾淨呼延覺羅家的野心。”
雷克斯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知道夏美不是在問他，她是在自言自語，是在心裡算一筆賬，一筆關於呼延覺羅家族、關於灸舞、關於鐵時空各方勢力之間恩怨情仇的賬。這筆賬很舊，舊到這輩人都沒經歷過；很深，深到一般人連聽都沒聽說過。但他知道，夏美知道。因為她坐的那個位置，需要她知道這些。不需要她知道的事，她也不想知道。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一分鐘。只有風吹過桂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桂花的香味很濃，濃得像化不開的蜜。
夏美睜開眼睛。她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沒有那種“我再想想”的不確定。她坐首了身體，拿起通訊器，給和平和郝清遠各發了一條指令。指令很短，只有幾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情報封存，繼續追蹤。不插手。”
雷克斯看著她。“不插手？”
夏美點了點頭。“不插手。呼延覺羅家和灸大長老家族的來回拉扯，是他們的事。不是我的事，不是葉家的事。我插進去，只會把葉家拖下水。我葉家在鐵時空立足，靠的不是站隊，是實力。誰在位，我和誰合作。誰倒了，我和下一個合作。我不需要選邊，不需要站隊，不需要為了任何人的野心，搭上葉家的未來。”
雷克斯沉默了一會兒。“那阿香呢？她和呼延覺羅修的事，你也不管？”
夏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銳利的，是一種溫暖的、讓人安心的、像陽光一樣的笑。
“阿香的事，是阿香的事。不是葉家的事，不是呼延覺羅家的事，不是鐵時空的事。是她自己的事。她能處理。她是葉赫那拉家的人，她有能力處理自己的感情。如果我替她處理了，那不是幫她，是看不起她。而且我也想看看她會做什麼選擇”
她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還是苦的，涼了還是苦。她沒有皺眉。
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從桂樹的葉子間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一切都那麼安靜，安靜得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