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團長也是戲精上身，瞬間就開了自己的獨角戲。
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端著那杯剛倒的威士忌，微微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那盞燈他修了很多次，換過燈泡，換過燈座，換過電線，但它就是不亮。不是壞了，是老了。和它一樣。
“哎呀，孤獨啊，寂寞啊，冷啊。”
他的聲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舞臺劇般的誇張，像一個被全世界遺棄的、孤獨的老頭，在空蕩蕩的舞臺上對著空氣訴說自己的不幸。“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一個個飛走了，飛得高高的，遠遠的，連影子都看不見。偶爾回來一趟，也不是來看我的，是來打聽訊息的。我這個做父親的，在他們眼裡，大概就是個情報站吧。”
夏美和夏宇抱著胳膊對視一眼，十分無語。不是那種生氣的無語，是那種“又來了”的無奈。他們太瞭解這個老頭的套路了。每次他覺得自己被忽視了，就會來這麼一齣。不是真的傷心，是在撒嬌。和夏美一樣，做錯了事不敢承認的時候，就會轉移話題。他不會當真的，也不會追問。他是他們的父親，他們做什麼都是對的。就算不對，他也會替他們兜著。
雷克斯沒什麼話語權，在旁邊只看不說。他端著那杯水，沒有喝，只是端著，目光從夏美掃到夏宇，從夏宇掃到葉思仁，又從葉思仁掃回夏美。他沒有插話，因為這不是他的戰場。這是他們父女之間的事，他只需要在旁邊看著，等著，需要他的時候再開口。
死人團長見兩人也不接他的戲，瞬間恢復了正常。他的聲音不再拖長，不再誇張，變成了一種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語調。“沒意思。說吧，兩個大忙人，到底什麼事兒，讓你們家不回來，跑我這來？”
他走回吧檯後面，把威士忌放下，拿起那塊不知道被雷克斯擦了多少遍的抹布，疊好，放回原來的位置。那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知道，他們不是來看他的。他們是來找他幫忙的。不是因為他不重要，是因為他們忙。忙到沒時間回家，忙到只能順路過來，忙到把見面當成日程表上的一項任務。他不怪他們。
夏宇看向夏美，用眼神示意她先開口。夏美毫不客氣，雙手撐在吧檯上，身體前傾，看著葉思仁。“你猜一下，老爸。”
“猜什麼？”死人團長從吧檯上順手拿了一個空杯，倒了一點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了晃，映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燈，泛出淡淡的光。他端起杯子，沒有喝，只是聞了聞。威士忌的味道很濃，濃得像化不開的蜜，但比桂花糙，比桂花烈，比桂花更配這個破舊的PUB。
“猜我們來幹什麼。”夏美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死人團長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甚至連眼睛都沒有彎。但夏美覺得那笑容比任何話都扎人。他在這世上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經歷過太多事。他知道，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來找他。來了，就一定有事。他不急，因為他知道，她會說。他只需要等。
“我猜，你們是因為呼延覺羅修和阿香的事情來的。”
此話一齣，夏美和夏宇同時愣住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出來的愣，是那種本能的、肌肉先於大腦的愣。夏美的嘴微微張著，夏宇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那一絲意外。他們來之前商量過，不主動提阿香的事，不主動提呼延覺羅修的事，不主動提任何可能讓葉思仁擔心的事。他們只是來看看他，坐一會兒，喝杯水，然後走。但他們忘了，葉思仁不是普通人。他是他們的父親。他不需要他們告訴他，他就能猜到。
夏美更是首言，“老爸，你不會是一首關注著他們吧？”
葉思仁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是辣的，烈得嗆嗓子。他沒有皺眉，只是放下杯子，看著夏美。“關注？我每天在這店裡，從早待到晚，從晚待到早。來來往往這麼多人，左一句右一句，什麼訊息聽不到？阿香是我侄女，她的事，我能不關注？”
他頓了頓，“再說了，呼延覺羅家的事情有心之人還是能看到一點的”
夏宇倒是明白了什麼。“老爸，你這是在告訴我們，你手裡還有資源，需要你出馬的時候，你不用開口，訊息自己會來找你。”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
葉思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欣慰，是一種“你小子還算聰明”的瞭然。
“資源？我有什麼資源？我就是一個開PUB的。每天擦擦杯子，調調酒，陪客人聊聊天。什麼資源不資源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這裡，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你想聽什麼，不想聽什麼，都能聽到。你想見誰，不想見誰，都能見到。你不想讓人知道你來了，沒有人會知道。你不想讓人知道你說過什麼，沒有人會說出去。”
夏美和夏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那一絲亮光。
不是驚訝，不是意外，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們來之前，以為葉思仁現在只是一個退休的、不問世事的老頭。
他們錯了。他沒有退休，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他的戰場不是談判桌，不是會議室，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地方。他的戰場是這間PUB，是這幾張桌子，這幾個凳子，這幾盞不亮的燈。
“老爸。”夏美的聲音很輕，“你對呼延覺羅修這件事兒，怎麼看？”
“怎麼看？坐著看。今天你們三個能一起來我這兒，看來是有想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