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家?阿公知道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夏美聽出了裡面的意思——不是催她回去,是提醒她,有人在等她。阿公從來不催她,但阿公一首都在等。等她回來,等她坐下來,喝一杯茶,說幾句話,哪怕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那棵老槐樹下,曬著太陽,聽著風,就夠了。
夏美擺了擺手,動作很隨意。“阿公知道我不意外。我回去肯定是悄悄滴回啊,咱們家門口跟那情報販賣市場一樣,跟你們一起回去圖增煩惱。”
她頓了頓,看著夏宇,“你要是想好了,就趕緊一點點接手,我急。”她把“急”字咬得很重,不是催他,是告訴他——這件事很重要,不能拖,不能等,不能指望別人。葉家的產業,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她不想一個人扛,也扛不動。
夏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在想,想夏美的話,想自己的事,想那些他一首在躲、但躲不掉的現實。他是葉赫那拉家的長子,按照傳統,葉家的繼承權在他手裡。他不想要,不想被綁住,不想被束縛,不想過那種每天醒來就知道接下來一年要做什麼的日子。但夏美說得對,不想被束縛,和不想被錢束縛,是兩回事。他想自由,但也想有錢。自由和錢之間,他選了自由。現在夏美告訴他,你不用選,兩個都可以有。這不是餡餅,是陷阱。但他想跳。
“我知道了。你把那邊的產業情況發我一份,我先研究著。”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的、運籌帷幄的調子,“我覺得事情不能著急,畢竟阿策堂哥還在銀時空那邊。他在那邊扎得很深,葉家在銀時空的產業,大半是他打下來的。我們要動這邊的產業,不能不考慮他的感受。他雖然不是葉赫那拉家的嫡系,但他是葉家的人,姓葉。他在外面也算替葉家守了一方地盤,不能讓人寒心。”
夏美點了點頭,沒有反駁,沒有解釋,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個字。“知道了。”不是敷衍,是承諾。她會發給他,他慢慢研究,她不催。她知道他需要時間,需要整理思路,需要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她給他時間。
夏美和雷克斯離開了。兩個人並肩走在夕陽裡,影子被拉得很長,長長短短,短短長長,像一條永遠走不完的路。街上很安靜,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雷克斯走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他感覺到了她手心的涼,不是冷,是那種從心裡往外滲的、怎麼都趕不走的涼。
“美美,我覺得夏宇說的挺有道理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睡不著覺的孩子,“確實不能著急。阿香的事,阿策的事,銀時空的事,都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你急也沒用。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夏美搖了搖頭。她不是在否定他,是在否定自己。“我不是因為這事兒。”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剛才勢利鬼說的事情提醒到我了。”她停下來,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剪碎的天空。陽光從葉子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的。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雷克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不是那種灼熱的、燒得人睜不開眼的亮,是那種沉靜的、像星星一樣的、在黑暗中發光的亮。
“銀時空應該也有那片濃霧,對吧?”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
雷克斯愣了一下。他看著夏美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銀時空,那片濃霧,那道裂縫。他記得,在那個世界,他們走過那片霧,穿過那道門,看到那條街,那些人。他記得,那片霧不是鐵時空獨有的,它在每一個時空都有。只是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有的地方被人發現了,有的地方還在沉睡,等著人去叫醒它。
“你是說,銀時空也有?”他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夏美點了點頭。“有。肯定有。只是沒有人找到,或者找到了,但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者知道了,但不敢進去。”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但我不怕。我進去過,我出來過。我知道那是什麼,也知道怎麼進去,怎麼出來。那片霧,不是鐵時空的,也不是銀時空的,它是屬於所有時空的。誰先找到,就是誰的。”
雷克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無奈,不是縱容,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你打算去銀時空?”
夏美沒有回答。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種子,放在手心裡。種子很小,很黑,像一塊燒過的炭。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種子舉到陽光下。陽光照在種子上,它沒有發芽,沒有開花,沒有結果。它只是在沉睡,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醒來。
“不是現在。”她的聲音很輕,“但快了。去銀時空,去找那片霧,去把它收回來。不是搶,是接。它一首在等一個人來接它。在鐵時空,是我。在銀時空,也是我。在其他時空,還是我。誰握住它,它就是誰的。”
雷克斯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她那張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臉。他忽然問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這麼有上進心了?不過挺有魅力的”
夏美想了想。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輕,很亮,像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臉上。“從我發現,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那天起。”她頓了頓,“不是所有的霧都是危險的,不是所有的門都是關著的,不是所有的人都值得信任,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值得信任。要學會分辨,學會選擇,學會握住該握住的,放開該放開的。”
她伸出手,握住雷克斯的手。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放在老槐樹的樹幹上。樹皮很糙,很涼,但他們的手是熱的。
“走吧。回家。”她拉著雷克斯,走進了那片夕陽裡。影子被拉得很長,長長短短,短短長長,像一條永遠走不完的路。遠處的天邊,那絲亮光還在,很淡,很遠,但一首在。不是門縫裡的光,是太陽最後一點餘暉。太陽快落山了,天快黑了。但明天,它還會升起來。
葉赫那拉家的院子裡,桂花還在開。香味還是很濃,濃得像化不開的蜜。夏美從裂縫裡走出來的時候,腳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她站在那裡,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桂花的味道,聞到了泥土的味道,聞到了家的味道。雷克斯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夏美睜開眼睛,看著那棵桂樹。桂花開得正好,小小的,黃黃的,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都看不見。但香,香得霸道,香得不講道理,香得像是在說——你回來了,我知道你會回來。
“雷克斯。”
“嗯。”
“你說,銀時空的那片濃霧,會不會比鐵時空的更濃?會不會更難收?會不會有我不知道的東西在裡面?”她靠在竹椅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那片被樹葉剪碎的天空。月亮藏在葉子後面,若隱若現,像一隻不肯露面的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