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月光照得發亮的臉,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知道夏美不是不想幫阿香,是不能幫。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葉家不是她一個人的葉家,是所有人的葉家。她不能為了阿香,把所有人拖下水。她不能為了一個人,把整個葉家綁上呼延覺羅家的戰車。她不能。
“那叫停?”雷克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的眼睛一首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等著她的決定。
夏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銳利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下、又終於拿起的篤定。
她從竹椅上坐起來,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涼了更苦。她沒有皺眉,只是放下杯子,看著雷克斯。“不叫停。”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給夏宇打電話,讓他吞。吞下去的就是他的,吞不下去的產業,以後就讓他看著錢流到別人那。”
雷克斯愣了一下,看著她,看著那張被月光照得發亮的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夏宇,葉赫那拉家的長子,金融和法律雙修的高材生。他手裡一首攥著葉家的一部分產業,但不多,不足以讓他坐穩。夏美不是要他把阿香手裡的產業搶過來,是要他趁機在麻瓜界擴張,是要他趁著兩大家族打價格戰、搶渠道、挖人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把自己的人安插進去,把自己鋪開,把自己紮下根。吞下去的是他的,吞不下去的,以後就看著錢流到別人那。不是威脅,是實話。
雷克斯看著她,問了一句,“葉宇策那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提醒,不是替葉宇策說話,是告訴夏美,葉家不是隻有阿香一個人,還有葉宇策。葉宇策在銀時空,手裡也攥著葉家的一部分產業。他和阿香不一樣,他在銀時空扎得很深,葉家在銀時空的產業大半是他打下來的。如果夏美要動麻瓜界的格局,不能不考慮他的感受,不是怕他反對,是需要他配合。
夏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涼的,還是苦的。她放下杯子,看著雷克斯。
“我又沒給阿香使絆子,是她自己做的決定。她做決定也沒通知我啊。”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但她眼睛裡那點光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薄薄的,一踩就碎。
她不是沒給阿香機會,阿香決定幫呼延覺羅修之前沒有問過她。阿香決定和呼延覺羅修談條件之前沒有問過她。阿香決定把葉家綁上呼延覺羅家的戰車之前沒有問過她。既然阿香不問,那她就不管。不管了,阿香就得自己扛。扛得住,是阿香的本事。扛不住,是阿香的選擇。她不會替阿香扛,也不會替阿香收拾爛攤子。阿香不是小孩子了,阿香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雷克斯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月光照得發亮的臉,看著她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無奈,不是縱容,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你這是在賭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睡不著覺的孩子。
夏美看著他,也笑了。“不是賭氣,是放手。她長大了,不需要我替她做決定了。該走的路,她自己走。該摔的跤,她自己摔。該交的學費,她自己交。我替她交了,她永遠學不會。她學不會,就永遠站不穩。站不穩,就永遠扛不住。扛不住,就別坐那個位置。”她伸出手,握住雷克斯的手,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月光照在他們手上,把他們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指節是誰的。
“那夏宇那邊?”雷克斯的聲音很輕。
夏美想了想。“讓他先研究。研究透了,再動手。不急,兩大家族不會這麼快打完,夠他研究一陣子了。”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如果他研究透了,還不動手,那就別怪我不給他機會。機會我給過了,抓不住,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會等他一輩子。”
雷克斯點了點頭。他拿起通訊器,給夏宇發了一條訊息。訊息很短,只有幾個字——“夏美讓你吞。”傳送。螢幕顯示“己傳送”,然後沒有然後。他沒有等夏宇回,因為夏宇不會馬上回。夏宇要研究,要計算,要推演。他不是夏美,不會憑首覺做事。他是夏宇,他要把所有的路都算到了,才肯邁出第一步。
灸大長老家族的產業在麻瓜界步步後退。不是潰敗,是那種緩慢的、像退潮一樣的後退。今天丟一個渠道,明天丟一個客戶,後天丟一個市場。價格戰打不過,渠道戰搶不過,人才戰挖不過,不是實力不夠,是背後多了一個葉赫那拉家。葉赫那拉家在麻瓜界紮根多年,鋪的網、佔的地盤、攥在手裡的人脈和資源,不是灸大長老家族一個旁支侄子能撼動的。負責麻瓜界產業的灸武坐不住了,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給灸舞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大哥,麻瓜界那邊出事了。”灸武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在怕隔牆有耳。
灸舞正坐在盟主辦公室裡,面前放著一壺新泡的茶,茶香很清,很淡。他沒有喝,只是看著那些白色的水汽,看著它們升起來,散開,消失。聽到灸武的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說。”
“葉赫那拉家的那個阿香下場了。她不是在幫呼延覺羅修,是在替呼延覺羅修擋我們。我們打價格戰,她壓價。我們搶渠道,她封渠道。我們挖人,她留人。不是明刀明槍地打,是那種暗地裡捅刀子的打法,疼,但抓不到把柄。而且,有人打出了葉赫那拉和呼延覺羅修兩家聯合的名號。不是我們的人傳的,不是呼延覺羅修的人傳的,是市場上自己傳的。傳得很快,傳得很廣,傳得所有人都以為葉赫那拉家和呼延覺羅修家真的聯手了。”灸武的聲音越說越急,越說越低。
灸舞的手停住了。他沒有說話,沒有問“你確定嗎”,沒有問“查清楚了嗎”,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那絲亮光不見了,也許是被雲遮住了,也許是被風吹散了,也許只是他自己看不到了。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涼了更苦。
“我知道了。”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些風吹草動很快吹到了灸舞那裡。他以為自己判斷錯了,以為阿香只是幫呼延覺羅修擋一擋,不會動用葉赫那拉家的名號。動用名號不是小事,那意味著葉赫那拉家正式站隊,意味著葉赫那拉家要替呼延覺羅修家扛雷,意味著夏美點了頭。夏美會點頭嗎?他不知道,但他得查。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情報部門的號碼。“把麻瓜界那邊的訊息彙總一下,我要看到所有的。”
情報部門效率很高,不到半天,一份厚厚的檔案就送到了灸舞的辦公桌上。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出來的平靜,是那種天生的、像面具一樣長在臉上的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那種被人擺了一道之後、後知後覺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