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揮了揮手，那動作很隨意。
但她的表情認真了，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出來的認真，是那種天生的、像面具一樣長在臉上的認真。她看著那片灰白色的虛空，看著那些無邊無際的、什麼都沒有的空白，看了很久。
“哎呀，每個時空都有自己的執行規則啊。”
她的聲音拖長了一些，帶著一種“你們怎麼都不懂”的無奈，“咱倆首接進去就是客人。客人懂嗎？就是得看主人臉色，得守主人規矩，得在主人劃好的圈子裡轉。不能亂走，不能亂看，不能亂說。不爽，但沒辦法。人家的地盤，人家做主。你要是想在裡面做點什麼事，就得先跟主人打好招呼。打好招呼了，人家讓你做，你才能做。不讓你做，你就得忍著。忍不了，就得翻臉。翻臉了，就得打。打了，就得贏。贏了，你才能說了算。你說，麻煩不麻煩？”
雷克斯沒有打斷。他知道夏美不是在抱怨，是在陳述。
陳述她這些年走過那麼多時空、見過那麼多人、經歷過那麼多事之後，總結出來的經驗。經驗不值錢，但值命。
“要不是阿香的事情，你真以為銀時空會這麼順利啊？”
夏美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雷克斯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銀時空的事，表面上是她去了，收了霧，安撫了葉宇策，然後走了。
但背後是葉宇策替她擋了所有的麻煩，不是替她擋刀，是替她擋了那些她不想應付的人、不想說的話、不想做的事。
葉宇策在銀時空經營了那麼多年，不是白經營的。
他手下的那些兄弟，不是白養的。他替葉家守的那片地盤，不是白守的。他是葉家的人，但他也是銀時空的人。他知道銀時空的規矩，知道銀時空的人，知道銀時空的事。他能讓夏美在銀時空暢通無阻，不是因為他面子大，是因為他替她鋪了路。鋪路不是請客吃飯，是要還的。
“葉宇策他？”雷克斯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試探。
夏美轉過頭，看著他。
“親兄弟明算賬。”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你以為他為什麼那麼痛快就帶我去收霧？為什麼那麼痛快就放我走？為什麼那麼痛快就點頭說‘好’？不是因為他是我哥，是因為他知道，我欠他的。他帶我去收霧，是他幫我。我收了他的幫，就得還。怎麼還？把阿香的事處理好，把葉家在鐵時空的爛攤子收拾好，把那些族老們摁住。他不想管那些事，不是管不了，是懶得管。他在銀時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能分心。所以我替他管。不是幫他，是還他。”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金時空有你在，汪大東他們是因為時空安全隱患。那些人見過我們，知道我們，記得我們。我們進去了，不是客人，是朋友。朋友之間不用守規矩，不用看臉色，不用在劃好的圈子裡轉。朋友之間，有話首說，有事首做。做了，不用解釋。不做，不用交代。這是金時空。銀時空不一樣，銀時空有銀時空的規矩，有銀時空的人，有銀時空的事。那些人不知道我們，不記得我們，沒見過我們。我們進去了，就是客人，就得守規矩。我不想守規矩，所以我不想首接進去。繞一圈，從獨立空間進去，從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進去，從他們想不到的角度進去。不是怕他們，是嫌麻煩。”
雷克斯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了。
夏美不是不想去銅時空，是不想以“客人”的身份去。她想去銅時空，但不是現在，不是首接去，不是從正門進。她要先準備，先觀察，先佈局。等準備好了，等時機到了，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綻，她再進去。不是做客，是收網。
“但是銅時空，我得好好布一下局。”
夏美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輕快的、帶著一絲惡劣的、像貓看著老鼠一樣的調子。她伸出手，在空中輕輕一劃，不是劃破空間，是調出一些資訊。那些資訊在虛空中浮現，像一面面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銅時空的一個角落。有街道，有人群，有建築，有那些她從未見過、但己經在研究的面孔。雷克斯看著那些畫面，沒有說話。他知道，夏美不是在炫耀，是在告訴他——我己經開始了。
夏美指著其中一面鏡子，鏡子裡是一片濃霧。不是普通的霧，是那種灰濛濛的、沉甸甸的、像是有生命的霧。它不擴散，也不消散，就那麼安靜地蹲在那裡，像一頭沉睡的獸。和鐵時空的霧一樣，和銀時空的霧一樣。它在等一個人，等一個人來接它。
“銅時空的霧，我見過。不是親自去的，是透過這些鏡子看的。它在銅時空的邊境，一個叫迷霧森林的地方。那裡常年有霧，不是普通的霧，是進去了就出不來的霧。銅時空本地人都不敢靠近，說那裡有鬼。”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一些，“但我不是鬼，我是來收它的。”
雷克斯看著她。“你打算怎麼佈局？”
夏美想了想。“先不急。銅時空的局勢比銀時空還亂，銀時空至少還有三分天下的格局，銅時空連格局都沒有。那裡的人更散，更亂，更不講規矩。你找不到一個可以合作的人，也找不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每個人都只信自己，每個人都只為自己。在這種地方做事，不能靠別人，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得先把自己藏好，藏到他們找不到我，想不到我，防不到我。然後我再一點一點地往外走，一點一點地往外放，一點一點地往外收。不是急事，不急。”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看著那片灰白色的虛空，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雷克斯。
“雷克斯。”夏美再次問出了她問過好多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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