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來得比夏美預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聯合調查組的第一批名單就公佈了。葉家的名額只有一個，寫的是“葉家代表”，沒有名字。銅時空的人不在乎是誰，只在乎葉家出了人。出人了，就不能說他們排外。不能排外，就得給面子。給面子了，葉家就不能挑刺。不挑刺，事情就好辦了。
夏美看到名單的時候，正在吃早飯。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小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雷克斯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喝，只是端著。他知道她在等，等這個名單。名單來了，她就可以動了。動了，就不用再等了。
“什麼時候出發？”雷克斯的聲音很輕。
“今天。聯合調查組第一批人今天下午進後山。不是全進，是一部分。探路的，測資料的，畫地圖的。他們不敢一次進太多人，怕被霧吞了。吞了，就白死了。死了，還得繼續派人。派了，還得繼續死。死迴圈。他們想打破這個迴圈，所以先派一小部分人進去試試。試對了，再派更多的人。試錯了，就當交學費。學費交了，就學乖了。學乖了，就不敢再試了。”
夏美放下筷子，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她放下碗，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後山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霧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等人。它等的人是她，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雷克斯。”
“嗯。”
“我們走。不是從正門進，是從葉家的位置進。正門有正門的規矩，葉家有葉家的路子。我們走自己的路，不跟他們擠。”
雷克斯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走出了教室。走廊裡的燈光很白，照得人無處可躲。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沒有人攔他們，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哪。知道了，也不會攔。
聯合調查組的集合點在後山邊界。那裡己經搭起了幾頂大帳篷，各種裝置堆了一地。人不多，但很雜。有林家的，有王家的，有趙家的，有孫家的，有錢家的。還有惡女團的人，勾追和大衛站在她們旁邊，穿著深色的衣服，不起眼，不招搖。他們沒有說話，沒有眼神交流，沒有任何多餘的互動。他們只是站在那裡，像兩塊石頭，像兩棵樹，像兩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的人。
夏美和雷克斯從側面的小路走過來，沒有驚動任何人。他們出現在人群邊緣的時候，惡女團的團長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勾追看了他們一眼，也沒有說話。大衛看了他們一眼，還是沒有說話。他們不需要說話，因為他們知道，夏美來了。來了，就說明她要進去了。進去了，就說明她要動手了。動手了，就說明事情要結束了。結束了，他們就可以走了。
趙家家主站在帳篷前面，手裡拿著一張地圖，正在和幾個人說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在交代進去之後的注意事項，怎麼走，怎麼測，怎麼聯絡，怎麼撤退。他說得很細，細到像是在教一群孩子走路。但他不是教孩子，是教大人。大人不需要人教，需要的是提醒。提醒了，就不會忘。忘了，就會死。
夏美沒有過去聽，她不需要聽。她不走正門，不守規矩，不聽指揮。她走自己的路，自己的路不需要別人告訴怎麼走。
聯合調查組第一批進去的人有七個。三個研究員，兩個護衛，兩個聯絡員。他們穿著防護服，戴著面罩，手裡拿著各種儀器。他們在後山邊界站成一排，趙家家主站在他們面前，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進去之後，每隔十分鐘發一次訊號。發了三次沒收到回覆，就撤。撤不出來，就別硬撐。撐不住，就喊。喊了，我們想辦法救。救不了，就別怪我們。怪了，也沒用。”
沒有人說話。七個人轉過身，走進了霧裡。霧吞沒了他們，像水吞沒了幾顆石子，連漣漪都沒有泛起。外面的人開始等。等十分鐘，等二十分鐘，等三十分鐘。沒有訊號，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東西從那片灰白色的霧裡傳出來。他們消失了，像之前那些人一樣，從世界上蒸發了。
趙家家主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紅的，不是白的，是青的。青得發紫，紫得發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再派人”？再派也是白派。說“不派了”？不派就是認輸。認輸就是承認自己不行。他不想承認自己不行，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夏美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片霧。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出來的平靜，是那種天生的、像面具一樣長在臉上的平靜。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灼熱的、燒得人睜不開眼的亮，是那種沉靜的、像星星一樣的光。
“雷克斯。”
“嗯。”
“該我們了。”
她邁開腳步，朝後山走去。雷克斯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像一個無聲的影子。他們沒有走正門，從側面的小路繞過去。那條路很窄，很陡，兩邊是密不透風的樹。樹不高，但很密，枝葉交纏在一起，把頭頂的天遮得嚴嚴實實。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碎了一地的銀子。路面上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踩在時間的骨頭上。
走到後山邊界的時候，夏美停了下來。她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灰白色的霧，看著它在呼吸，在心跳，在等人。它等的人是她，她來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片灰白色。霧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像被燙了一下，縮了縮，又伸了回來。它認識她，從她踏入銅時空的那一刻起，它就認識她。它在等她，等了很久。等到了，它就不會再等了。
夏美邁開腳步，走進了霧裡。雷克斯跟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霧是涼的，不是那種冷冰冰的涼，是那種秋天早晨的涼，帶著一絲溼意，像露水，像晨霜，像還沒睡醒的夢。它包裹住他們的身體，像一件溼透了的衣裳，貼在皮膚上，甩不掉。但它沒有阻攔他們，沒有困住他們，沒有把他們凍住。它只是包裹著，像一個人在擁抱另一個。
霧裡面什麼也看不見。沒有樹，沒有石頭，沒有路，沒有任何東西。只有霧，只有灰白色，只有那種無邊無際的、像沒有盡頭一樣的虛空。夏美沒有慌，雷克斯也沒有慌。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們知道，霧在帶他們去一個地方。不是他們想去的地方，是霧想讓他們去的地方。去了，就知道里面有什麼了。知道了，就能決定怎麼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