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在這個地方，時間像是失去了意義。然後霧散了，不是散了，是退開了。退到兩邊，像舞臺的帷幕被拉開，露出舞臺上的景象。
舞臺中央站著一個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一件白色的衣服，頭髮很長，遮住了臉。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像一個被凍住的人。他的腳下是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不是石頭，不是泥土，是霧凝成的固體。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
夏美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是誰？”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像一個被凍住的人。但他動了，不是身體動，是頭髮動。頭髮從臉前散開，露出一張臉。那張臉很年輕，很蒼白，沒有血色。眼睛閉著，像在睡覺。嘴唇微微張開，像在說什麼，但聽不見。
夏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的額頭。額頭是涼的，涼得像冰。但沒有凍住，只是涼。她的異能從指尖流出來，很淡，很柔，像月光，像流水，像一聲輕輕的嘆息。那道光流進他的額頭，流進他的身體，流進他的心裡。他的心還在跳，不是跳，是動。一進一齣，像霧在呼吸。他就是霧，霧就是他。他不是被霧凍住的人，他是霧的化身。霧不是沒有主人，它把自己變成了主人。
夏美收回手，退後一步。她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原來是你。”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早就猜到了，從她第一次感覺到後山顫抖的那一刻起，她就猜到了。霧不是工具，是容器。容器裡裝著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霧本身。它在等一個人來接它，不是接它走，是接它回家。它沒有家，它在銅時空待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家。家不是地方，是能收它的人。那個人就是它要找的人。
夏美轉過身，看著雷克斯。“它不想被收。”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雷克斯看著她。“那它想幹什麼？”
夏美想了想。“想回家。它不是銅時空的霧，它是被人帶來的。帶它來的人把它扔在這裡，就走了。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人。那個人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睜開了，不是全睜開，是睜開了一條縫。縫裡透出光，不是那種灼熱的、燒得人睜不開眼的亮，是那種沉靜的、像星星一樣的光。他在看夏美，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心看到了，就知道她是誰。知道她是誰，就知道她能不能帶他走。
“能。”夏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能帶你走。不是現在，是快了。等我處理好外面的事，等我讓那些人不再盯著後山，等他們走了，我就來帶你走。你等了我這麼久，再等幾天，不差這幾天。”
那個人閉上了眼睛。不是失望，是信任。他信她，因為她來了。來了，就不會走。不走，就能帶他走。能帶他走，他就不會再被壓在後山下面。不會被壓著，就能看到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太陽是暖的。他很久沒有看到天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到。看不到，就不看。不看，就不想。不想，就不難受。不難受，就能等。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夏美轉身，拉著雷克斯，走出了霧裡。霧在他們身後合攏，像帷幕落下。外面的人還在等，等聯合調查組第一批進去的人出來。他們沒有出來，永遠不會出來了。他們被霧吞了，但不是死了，是成了霧的一部分。霧在保護他們，不是保護他們的身體，是保護他們的心。心不碎，身體就不會死。身體不死，就還有救。等她收了霧，他們就會出來。出來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回家。
夏美走出後山的時候，聯合調查組的人正在商量要不要派第二批人進去。趙家家主主張派，王家家主主張不派，林家家主不吭聲，孫家家主打圓場，錢家家主還在角落裡閉著眼睛。他們看到夏美和雷克斯從側面的小路走出來，都愣住了。不是因為他們認識她，是因為她是從後山出來的。進去的人都沒出來，她出來了。她是怎麼進去的？什麼時候進去的？進去之後看到了什麼？他們不知道，但他們想問。問了，她不一定說。說了，他們不一定信。不信，就不敢問。不敢問，就只能看著。看著，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就不能得罪。
夏美走到人群邊緣，停下來。她沒有看那些家主，沒有看那些探子，沒有看任何一個人。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後山的方向，看著那片灰白色的霧，看著它在呼吸，在心跳。它在等她，她也知道。時候還沒到，不急。等聯合調查組散了，等那些人走了，等她該動手的時候。
惡女團的團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過來，站在夏美身邊，沒有問“你進去看到了什麼”，沒有問“你是怎麼出來的”，沒有問任何多餘的事。她只是站在那裡，和她並肩看著後山的方向。兩個女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她們不說話，但她們知道，她們都在等。等霧散，等真相出來，等事情結束。
勾追和大衛也走了過來。他們沒有看夏美，也沒有看後山，他們看著那些家主。家主們還在吵，吵著要不要派第二批人進去。他們不知道，己經有人進去了，出來了。進去了又出來的人，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人。控制不了，就別控制。不控制，就不會惹事。不惹事，就能活。
日音王在監控臺前坐著，看著螢幕上的畫面。他沒有看到夏美進去，也沒有看到她出來。後山那片區域沒有監控，不是沒裝，是裝了也看不到。霧太濃了，濃到攝像頭只能拍出一片灰白。但他看到了別的東西，看到了那些家主的表情變化，看到了惡女團團長的站位變化，看到了勾追和大衛的眼神變化。他知道，有人進去了，出來了。出來的人，不是他們派進去的人。不是他們派進去的人，就是外人。外人不是銅時空的人，外人不需要向他交代。不交代，他就當不知道。不知道，就不需要處理。不處理，就不會出錯。不出錯，就能贏。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轉的全是那片霧，轉那個進去又出來的人。他猜到了是誰，但他不想確認。確認了，就不得不面對。面對了，就不得不做決定。做決定了，就得承擔後果。承擔後果了，就不能後悔。他不想後悔，所以不確認。不確認，就當不知道。不知道，就還能拖。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不能再拖為止。
夏美回到教室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她坐在最後一排，靠著窗，閉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陽光早就沒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涼涼的。雷克斯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沒有寫，只是拿著。
“雷克斯。”
“嗯。”
“你知道霧裡面是什麼嗎？”
雷克斯想了想。“是一個人。一個被困在霧裡的人。不是別人，是霧自己。”
夏美笑了。那笑容很輕，很亮，像月光從桂樹的葉子間灑下來，落在她臉上。“你猜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