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就在金時空待著。
沒有任務，沒有計劃，沒有必須做的事。夏美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看人來來往往。雷克斯坐在她旁邊，有時候看書，有時候發呆，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只是坐著。汪大東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們帶吃的，還說這是“金時空最高規格的接待標準”，夏美笑他，他也不在意。
夏美感覺到雷克斯在慢慢放鬆。不是一下子鬆下來的，是像退潮一樣，一點一點地往回收。第一天他還會不自覺地看她，像是在確認她還在不在。第二天他看她的次數少了，翻書的次數多了。第三天他開始看樓下的人，看街上的車，看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上的鳥窩。第西天他靠在椅子上睡了一個下午，翻書的動作停在那裡，書頁被風吹動，發出輕輕的聲響。夏美沒有叫醒他，就讓他睡著。她知道他不是累了，是終於敢閉眼了。
有一天傍晚，他們坐在陽臺上看夕陽。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橘紅色，把整條街都染成暖色調。夏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一隻曬太陽的貓。雷克斯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水，沒有喝，只是端著。他看著那片夕陽，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美美。”
“嗯。”
“我今天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你第一次收霧的時候，站在黑石峽谷的入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你在確認我還跟著你。後來你收第二片霧的時候，沒有回頭。不是忘了，是知道我一定在。第三片霧的時候，你也沒回頭。我知道你在往前走，我也知道你在往前走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因為你知道我在。”
夏美沒有睜眼。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的瞭然。她沒有接話，因為她知道他會繼續往下說。
雷克斯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害怕的不是你走遠，是你會不會有一天走遠了，忘了回頭看一看。”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己會說出口，他以為他會一首憋著，憋到夏美自己發現。但他沒憋住，不是他不夠沉穩，是她讓他覺得可以說了。說了，她就會聽到。聽到了，她就會放在心上。
夏美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映成暖金色。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是暖的，和他第一次握住的時候一樣暖。
“雷克斯。”她的聲音很輕，“我走過那麼多地方，收過那麼多霧，見過那麼多人。但我從來沒有迷路過，不是因為我不迷路，是因為我每一次回頭，都能看到你。所以我不怕走遠，因為我走多遠，你都還在。你在，我就不會忘。”
夏美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夕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個人鍍成暖金色。她沒有鬆開雷克斯的手，只是靜靜地握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隻手是她記憶裡的那隻，沒冷，沒變，沒在時間裡被磨成另一個形狀。
雷克斯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深了一些。不是那種刻意的、裝出來的笑，是那種真的被什麼東西暖到了、從裡面往外滲的笑。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沒有追問，沒有反駁，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不是安慰，不是哄他。她確實不會忘，因為他確實一首在。他不需要再確認什麼了，確認完了，就該繼續往前走了。
夏美看著他，也笑了。那笑容很輕，很亮，像夕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的最後一縷光。她鬆開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邊那片越來越暗的橘紅色，像一隻終於找到舒服姿勢的貓。過了很久，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想先回鐵時空一趟。”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我想喝杯茶”。
雷克斯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著她，等她繼續說。夏美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線上。
“你留在金時空。不是不讓你跟著，是讓你在這裡把狀態養好。”
她頓了頓，“金時空的產業需要有人盯一下。你去弄，比我去弄合適。而且，你在這裡，汪大東他們也在，我也放心一些。”
雷克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他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沒有問“我能不能去找你”，沒有問任何多餘的話。他知道她不是要把他丟下，是要他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把自己重新找回。他在金時空，有汪大東，有那些普通的日子，有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有不需要時刻繃著的清晨和黃昏。這些比任何療傷的藥物都管用。他需要這些，她也知道。
“等你準備好了，再來找我。”夏美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金時空到鐵時空的門，你知道怎麼走。門不會關，路不會斷。我等你。”
雷克斯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知道了”的瞭然。“好。我會來的。”
他沒有說“很快”，沒有說“一定”，只是說“我會來的”。這不是承諾，這是事實。就像太陽第二天會升起來，就像河水會流到海里去，就像他會在每個清晨醒來——然後有一天，他會推開那扇門，走到她面前，告訴她：“我準備好了。”
第二天一早，夏美收拾好了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她站在陽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條街，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那個汪大東蹲著吃泡麵的門口，那個雷克斯靠在椅子上睡了一整個下午的位置。她沒有多待，轉身，下樓。雷克斯跟在她身後，送她到巷口。巷口的陽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著淡淡的光。
夏美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灼熱的、燒得人睜不開眼的亮，是那種沉靜的、像星星一樣的光。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曬太陽。我會回來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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