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核的過程並不拖沓，但也算不上快。
葉思思沒有刻意刁難，也沒有放水，他只是在流程允許的範圍內，把每一個節點都拆得很細。
葉宇香在一旁配合，沒有催促，也沒有刻意表現得過於配合。
兩人之間的對話不多，偶爾幾句也都在流程框架內。
但每一個停頓時，葉思思的目光都不會長時間落在檔案上，而會抬起，像是確認她有沒有在看他，然後移開，再把視線落回紙面。這種短暫的擦碰沒有實質性的影響，但也沒有讓空氣變得更輕。
傍晚時分，稽核進行到了最後一頁。葉思思把那份檔案翻完，沒有立刻簽字，把筆放在桌面上，像是要讓這句話在空氣中站一會兒：“你這次扛住了，但你還能扛幾次？”
葉宇香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面前那杯己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語氣很平，像是把所有可能被追問的縫隙都補上了：“扛到扛不動的時候再說。”
葉思思看了她一眼，沒有接這句話，拿起筆，在那份檔案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公章交出去的時候，葉宇香沒有多看一眼。她把那枚印章從抽屜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沒有用任何布包著，也沒有特意擦拭，像是它只是一件普通物件，放下去就不再屬於她了。
公賬的人接過去，確認過印面，登記入冊，然後收進一個深灰色的匣子裡。整個流程大概用了兩分鐘。
那兩分鐘裡，葉宇香沒有開口，也沒有目送那個匣子被拿走，她只是坐在原位，像是等流程走完。
等她走出那間辦公室的時候，有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打電話，沒有回頭看她，但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走過去之後，才繼續說話。那些她曾經簽字的地方，會在接下來的流程裡陸續換上新的人名。
她不再需要過目，也不再需要蓋章。她在葉家掌握的話語權，己經縮水到了普通家族成員的程度。
半個小時後，葉宇策的跨時空電話打了過來。
線路接通的時候，他那邊的背景音很安靜，像是特意找了一個沒有風聲的位置。他沒有鋪墊，也沒有寒暄，聲音帶著一種壓得很平但底下的厚度還在的沉：“大出血？”
葉宇香站在窗邊，看著院牆外頭那棵正在落葉的樹，把聽筒換到另一隻手上，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輕：“沒辦法，損失太大，再不交就惹眾怒了。”
她說完這句，像是把一整段話精簡到了只剩下骨架，沒有展開，沒有修飾，像是覺得己經不需要再多加贅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葉宇策開口，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值得嗎？”那三個字落進聽筒裡的時候，像是己經在他那邊放了一段時間，才被放上線路。
他問的不是她這次交了哪些東西，而是從一開始，她選擇走這條路，走到這一步，她有沒有覺得虧。
葉宇香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空著的手，像是正在確認自己還有沒有握著什麼東西，然後抬起頭：“我在會議室裡坐了一整天，沒有把任何人拉下水。我手上的東西，該交的交了，該斷的斷了。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知道，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她說到後面，語速慢慢放下來，像是在把最後幾句話也放穩了才交出去。
葉宇策沒有接“值不值得”那個問題，也沒有再追問她剛才那句話的重量。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只留了一句：“知道了。”
線路斷了，沒有多餘的話。
葉宇香把通訊器放在窗臺上，沒有再看它，也沒有急著把它收起來，像是讓那句“知道了”先在自己的安靜裡坐穩一會兒。
通訊器放回窗臺之後，葉宇香沒有立刻從窗邊離開。
她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聲“知道了”在空氣裡徹底散盡，才轉身走回桌邊。桌上那些曾經堆滿檔案的區域己經空了，只剩下一個半滿的茶杯和一支筆帽還沒蓋上的筆。她沒有去收拾，只是看著那片空出來的桌面，像是看著一個己經搬空的房間。她坐了一會兒，拿起那支筆，把筆帽蓋上，放回筆筒裡。動作很慢，像是在調整自己適應新的節奏。
很快，傍晚的暮色從窗戶透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沒有開燈，像是在暮色裡待著也不會覺得太暗。通訊器沒有再次亮起，也沒有人敲門。葉家老宅那邊沒有傳來新的訊息，呼延覺羅修那邊也沒有動靜。像是整個鐵時空都在用同一種方式告訴她——你現在可以歇一歇了，至少今晚不用再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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