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通訊器的螢幕關掉，把它重新放回。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她正在把每一個操作步驟都拆分成足夠小的片段來處理，不讓自己的情緒在整個訊息被確認的同時全部湧上來。
她被困住了。
這個事實在她腦子裡落定的過程中帶走了她原本還保留著的一些東西——那些在她進入谷地之後一首懸在意識邊緣的“到時候可以回去”的殘餘念頭全部被清空了。
她在這個容器裡嵌入了陣眼，她的次級空間與陣眼同步運轉，她的存在方式和這個容器己經綁定了。
而外部空間中那條通往鐵時空的方向己經被一層她無法突破的邏輯屏障封鎖了，那道屏障的規格和她的許可權完全不匹配，她不管從哪個角度嘗試都找不到可以穿過的縫隙。
她現在唯一能依賴的通道就是尹乾和虛影那個錨定所掛著的異時空方向，而那個方向指向的位置是她被那些獻祭計劃執行者送來的起點，不是一個能通向鐵時空的出口。她在容器裡能站住腳，她在陣眼裡有控制力，她有次級空間做緩衝，她有尹乾和虛影做同伴，但她沒法透過任何手段回到鐵時空去。
她坐在次級空間的深灰色地面上，把雙手攤開放在面前，看著掌心裡那些銀灰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她長時間的能量消耗之後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明滅頻率，像是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不管她能不能回去，這個系統都需要她繼續運轉。
過了很長時間，她站起來，走到壁面前面，把掌心貼在了半透明的表面上。
她能感覺到尹乾和虛影還在谷地中坐著，兩個人的氣息比掃描之前平穩了很多，像是他們也己經感知到了掃描完全撤走的訊息。她把自己的意識沿著壁面傳匯出去，在谷地的空氣層中形成一個極輕的叩擊訊號，敲在了兩個人心口前方的位置。
尹乾抬起了頭。隔著半透明的壁面夏美能模糊地看到他抬頭望向次級空間方向的輪廓，他的蒲扇在手中停了一瞬，然後他站了起來。虛影跟著他一起站了起來，兩個人朝著次級空間的方向走了幾步。
夏美把次級空間的門重新打開了。門板滑開的瞬間谷地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熟悉的鐵鏽味的潮溼氣息。尹乾和虛影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跨進來，兩個人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同時沉默了兩三息的時間。
然後尹乾跨過了門檻。虛影跟在他後面。門在兩個人身後合上之後，夏美開口了。
“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了。”她說，聲音平穩但比她平時說話更輕一些，“時空通訊器全部失效。我現在回不去了。”
尹乾跨過門檻的動作在夏美那句話說完之後停在了一半。
他的一隻腳己經踩進了次級空間的深灰色地面，另一隻腳還在門外，整個人的重心懸在門檻上停住了大概兩次呼吸的時間。
他臉上的表情變化不大，但他握著蒲扇的手在夏美說完“回不去了”西個字的時候攥緊了一下，扇骨在他掌心被捏住之後又緩緩鬆開，像是他正在用那個動作來消化她剛才說的內容。
虛影在他身後跨了進來，門在他身後自動合攏，合攏時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閉合聲，那聲響在次級空間的安靜中被放大了好幾倍。
尹乾把另一隻腳也跨了進來，然後走到夏美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站定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先是把蒲扇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後從上到下把夏美整個人看了一遍——不是帶著審度的掃描，更像是一個人在確認另一個人說完一段話之後整體狀態還保持穩定。虛影站在尹乾斜後方半個身位的位置，他的視線在夏美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她垂在身體兩側的手掌上，看到了那些銀灰色紋路此刻略微暗淡的狀態。
“通訊器試了幾遍。”尹乾問。
“全部失效。所有節點全部連線失敗，鐵時空的、X軸周邊的、備用遠端的，沒有一個能通。”夏美說。
尹乾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和他的神態一樣平穩，但夏美注意到他點頭之後嘴角往下抿了一點點。他旁邊站著的虛影把一隻手抬起來搭在了自己後頸上，捏了一下，又放下來，像是他正無意識地用那個動作來釋放某種他自己也沒完全識別出來的緊張感。
然後尹乾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和夏美之間只有一步距離的位置。他的身高比夏美高出半個頭，但他說話的時候微微低了一下下巴，視線放平在她的眼睛高度上。
“你剛才是從哪個方向嘗試通路的。”他問。
“容器邊界層外面。沿著鐵時空的方向往外走，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撞上了一層邏輯屏障，我的因子全部被彈回來了。那層屏障的規格比我的許可權等級高很多，我感覺它不是一個隨機生成的禁制，而是專門針對某種特定來源的訪問設定的。”
尹乾的蒲扇在左手裡輕輕叩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段話，語速比他平時慢一些，像是正在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同步構造一個之前沒有完全成型的想法。
“容器邊界層外面的那一層屏障不是這個容器自帶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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