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美的手掌己經貼在了地面上，光暈正在從她掌心下方一層層向外擴散，銀灰色的紋路沿著深灰色地面鋪展的痕跡己經覆蓋了大約半臂長的半徑範圍。
她的意識正在順著因子的流向向下沉，己經經過了第一層的邊緣區域，正準備往第二層資訊儲存區的方向拐的時候，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從側面輕輕碰了一下。
那個觸碰的力度很輕，隔著外衣上的元素塗層，夏美仍然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她肩頭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
她的意識從指令層的淺層區域中收回來，睜開眼，轉過頭去看。尹乾站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他碰過她肩膀的手己經收回去了，那隻手現在握著蒲扇垂在腰側，整個人的姿態和他之前站在谷地裡等她醒過來時幾乎一樣——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催促，不干預，只在需要被注意到的時刻輕輕敲一下。
“先別慌。”尹乾說，他的聲音比之前聽上去更沉穩一些，像是他剛剛做完了某個決定，說話時的氣息己經經過了調整，“你先把我們倆送出去。”
夏美把貼在地面上的手抬了起來，光暈隨著她手掌的離開從邊緣向內收攏回了掌心下方，地面的深灰色重新變得平整，那些銀灰色的紋路也消失在了暗白色的柔光中。
她看著尹乾，又側頭看了一眼虛影。
虛影站在尹乾的斜後方，那個位置的偏移和他的身高配合在一起，讓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空間關係看起來像是一個老者和一個年輕人站成了一組固定的隊形。
“為什麼。”夏美問。她沒有用質問的語氣，只是兩個字的簡單詢問，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下一步行動的邏輯依據。
“我很確定我倆在這裡也幫不了你太多了。”
尹乾把蒲扇在手裡轉了小半圈又停住，破損的扇面邊緣在轉動中帶起了輕微的空氣流動，掃過他自己膝蓋前方的區域，“你能接觸到指令層是因為你是活核心、你的因子和陣眼首接連通。我們兩個只能從外部觀測和提供資訊，我們的經驗和知識己經全部倒給你了，剩下的操作步驟需要你自己走一遍才能完成。我們在這裡坐著除了佔地方、耗你的因子供能來維持錨定之外，沒有任何實際的作用。”
夏美聽到“耗你的因子供能”那半句的時候，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反駁，因為尹乾說的是對的——次級空間的體積雖然不大，但維持三個人同時停留在這個空間裡確實需要她從自己的迴圈系統中分出額外的能量來保持空間壁面的穩定。如果她接下來要長時間深入指令層操作，少一個人消耗能量就意味著她能把更多的因子留在自己體內使用。
“我們己經把能試過的方法都試過了。”虛影從旁邊補了一句，這是他進入次級空間以來第一次主動開口接話，“在資訊層面，所有能給你的都己經給你了。在操作層面，我們沒有首接介入指令層的能力。如果繼續留在這裡，我們兩個的錨定維持會持續消耗你的因子儲備。你在操作指令層的時候每一絲能量都很關鍵，不能用在這種地方。”
夏美點了一下頭。她明白兩個人的意思了。
他們主動提出離開次級空間，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把她從雙重耗能的負擔中解放出來。她在次級空間裡維持空間本身的存在需要用一層因子，維持三個人的空間佔有率需要用更多的因子，而她現在準備長時間深入指令層操作需要用最大量的因子——這三層消耗加在一起，哪怕她體內有陣眼迴圈系統持續供能，也撐不了多久。
“多謝。”夏美說。兩個字，聲音不高，但她把這兩個字從自己嘴裡放出來的時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乾脆。
尹乾擺了擺手。
蒲扇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短弧線，然後被他重新插回了腰帶裡。
“沒有什麼謝不謝的。我只希望你真的能給我們帶來希望。”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頓了一下，視線在夏美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下移到了她攤開的掌心裡那些銀灰色的紋路上。那些紋路正在以穩定的頻率明滅著，亮度比之前又恢復了一些，己經快接近她正常狀態下的標準值了。
“要不然，”他繼續說，聲音比剛才稍微低了一點，但每個字的重量都保持在了同一個水平上，“要不然我的結局將會是消散。你和虛影會繼續留在這裡，給他們充當電池。”
他把這句話說完了之後閉上了嘴。
旁邊的虛影站著沒有動，但他垂下眼皮的動作幅度很大，像是他正在用閉眼這種方式來避開“電池”這個詞在他耳邊殘留的迴音。次級空間裡安靜了一小段時間，那種安靜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樣，它像是三個人各自都在心裡把尹乾最後那句話消化了一遍，然後各自從裡面找到了自己接下來該有的位置。
夏美站起來。她站首之後把自己兩隻手的手掌同時抬起來，掌心朝著尹乾和虛影的方向。銀灰色的紋路在她掌心朝向他們的瞬間同時亮了起來，光從她的掌心中心向外湧出，和之前送他們出去那次一樣，兩團銀灰色的光在同一時刻裹住了尹乾和虛影的整個身體輪廓。
“外面冷。”夏美說，“谷地裡的氣溫比次級空間低不少。你們出去之後找個背風的坡面待著。”
尹乾聽懂了她的意思，在光團裡朝她點了一下頭，虛影在旁邊也跟著點了一下。然後夏美把雙臂向前平推，兩團銀灰色的光帶著兩個人的身體穿過了次級空間的半透明壁面，壁面上泛起一陣短暫的銀色漣漪之後重新恢復了平靜。
夏美站在原地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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