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出不來。
“舊僕會永遠被封住。”夏美低聲說。
“你可憐他？”雷克斯問。
夏美想起舊檔室角落裡那個灰白色的老人。他說“夏家的人從來不回頭”。他說“對不起”。他撬了三百年，想把自己合起來。但他的另一半是沈默。他合起來的瞬間，沈默也會跟著出來。他從來沒得選。
“不可憐。”夏美說，“只是……”
她沒有說完。她蹲下來，把玉牌按在廣場中央的家徽圖案上。暗金色的光從玉牌表面炸開，沿著地面上的紋路擴散，像水灌滿乾涸的河床。整個廣場亮了起來，晨光和封印的光交疊在一起，白茫茫一片。
夏美聽見了一聲碎裂聲。和之前那個不一樣。這次的碎裂聲是從地面深處傳上來的，沉悶的、悠長的，像一道被關了三百年的門終於合上。
然後她聽見了舊僕的聲音。從地下傳上來的，很遠，很輕，像紙頁翻動的最後一下。
“謝謝。”
光散了。
夏美站在廣場中央，腳下是恢復原樣的水泥磚。玉牌不見了。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凹槽，形狀和玉牌吻合。凹槽裡嵌著一枚極小的、暗金色的紋路，像一枚印章。
夏美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紋路消失了。銀灰色的線，初代守護者的字元，全部不見了。手掌乾淨得像初生。她攥了攥拳，又鬆開。什麼感覺都沒有。
身後，舊教學樓的門裡，五個人走了出來。汪大東扶著牆，雷婷跟在後面，斷腸人和黑龍互相攙著。他們的臉上、手上、脖子上，銀灰色的痕跡全部消失了。晨光照在他們身上，乾淨而明亮。
汪大東走到夏美面前。他低頭看了看她乾淨的右手，又看了看地面上的凹槽。然後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結束了？”
夏美看著舊教學樓。樓頂蓄水池平臺的邊緣，那個灰白色的影子再也沒有出現。晨風吹過，把廣場上的水窪吹皺，碎銀一樣的光晃了晃。
“結束了。”她說。
雷克斯站在她旁邊，左手手背上的灰白色痕跡也不見了。他把短刃收回腰間，抬頭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金時空的雲層在散，露出一片久違的淡藍色。
汪大東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走吧。找個地方吃早飯。我快餓死了。”
雷婷看了他一眼，嘴角終於彎了一下。“你被抽了三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吃。”
“人活著不吃飯幹什麼？”汪大東理首氣壯。
斷腸人和黑龍在後面笑起來。笑聲在晨風裡散開，散進舊教學樓的破窗，散進空蕩蕩的走廊，散進地下西層那間圓形的通訊陣房間。
夏美走在最後。她經過舊教學樓正門的時候，停了一下。門衛室的窗戶上，那行字己經完全消失了。玻璃乾淨得像新裝的。她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跟上了前面的人。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六個人的背影上。金時空的早晨來了。
而在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舊教學樓地下，封印的最深處，石臺還在。石臺上盤腿坐著一個灰白色的身影，閉著眼。石臺周圍的地面上，封禁紋路完好無損，一圈套一圈，密密麻麻的。
石臺後面，陰影裡，空無一物。
只有石壁縫隙裡滲出的一滴水，落在石臺邊緣，碎成更小的水珠，順著紋路滾下去，滾進更深的黑暗裡。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