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空的第八年，一切都在好起來。
金時空的街道不再出現空白了。銀時空的黃昏終於會落下去了。銅時空的太陽從東邊升起的時候，西邊會有晚霞。鐵時空的電線在雷雨天會嗡嗡作響，但不會再燒斷。所有人都在適應新時空的生活節奏，學著接受異能的衰退，也學著用新的方式去做舊的事情。
汪大東開了一家拳館，教普通人打拳。丁小雨在一所中學當老師，教歷史，但他講著講著總會跑題到三國，然後被學生問“老師你怎麼知道關羽長什麼樣”。王亞瑟在拳館隔壁開了一家書店，賣舊書也賣新書，生意不好不壞。斷腸人的店搬到了街角，藥水的配方改了又改，終於調出了讓人喝了不會拉肚子的版本。
夏美住在鐵時空的一棟老房子裡，和夏家其他人一起。房子比舊時空的小，院子也沒有那麼大，但阿公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樹，夏天在樹底下彈琴。那棵樹長得很快，葉子是紫藍色的，風一吹就會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差點忘了，夏美是這片時空的骨。
那天晚上，夏美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虛空中，腳下什麼都沒有，頭頂什麼都沒有。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但不是那種快要消失的透明，而是像玻璃一樣，能看到裡面流動的紫藍色光紋。那些光紋是新時空的脈絡，她能看見它們從自己的心臟出發，延伸到十二個時空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她看見了別的東西。
在虛空的深處，有一個影子。那個影子很大，大到她的腦子無法完整地認知它的形狀。它像一隻蜷縮的獸，又像一團凝固的霧，表面有銀白色的紋路在緩緩流動。那些紋路她認得——五年前，在舊時空被格式化的時候，她見過。那是新時空正在誕生的標誌。
但這個影子不是在誕生。它在動。
它在呼吸。
夏美感覺自己的骨頭在發冷。她盯著那個影子，看著它一吸一呼，銀白色的紋路隨著呼吸的節奏明明滅滅。每一次呼氣，十二個時空的節點都會微微震顫一下。
“你醒了。”夏美說。
那個影子沒有回答。它只是呼吸著。但在它撥出的氣息裡，夏美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東西。那股氣息拂過她的臉，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溫度。像是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朝她伸出手，但手還沒有碰到就被風吹散了。
夏美醒了。
她坐在床上，後背全是汗。窗外天剛矇矇亮，阿公的院子裡傳來鳥叫聲。一切都很正常。但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還在發冷，那種冷從心臟的位置蔓延出來，順著血管流向西肢。
她下了床，走出房間。經過走廊的時候，她看見夏天房間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吉他聲。她推開門，夏天坐在床邊，抱著吉他，手指在弦上撥動，但沒有按和絃。六根弦同時震動，發出同一個音。
“你什麼時候開始彈單音的？”夏美靠在門框上。
夏天抬起頭。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剛從一個很深的夢裡醒來。“姐，”他說，“我剛才彈琴的時候，琴絃自己動了。不是我撥的。是它自己動的。”
夏美走過去，把手放在吉他上。琴絃還在微微顫動，指尖傳來熟悉的電流。她閉上眼，感受著那股電流的來源。它從琴絃出發，沿著地面，穿過牆壁，匯入新時空的深處。
匯入那個影子的呼吸裡。
“它醒了。”夏美睜開眼，低聲說。
“誰醒了？”夏天問。
夏美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出房間，回到自己的屋子裡，把門關上。她坐在床邊，雙手交握，紫藍色的電光在指縫間流轉。她開始感應十二個時空的節點，一個一個地檢查。鐵時空的節點在阿公的院子裡，銀時空的節點在桃園，銅時空的節點在天台，金時空的節點在廢棄工業區。所有的節點都在，都在正常工作。
但節點之間的連線變細了。
夏美能感覺到，那些連線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不是斷裂，是變細。像一根皮筋被拉長，雖然還沒斷，但越來越細，越來越脆弱。而拉長那些連線的，就是那個影子的呼吸。
它每一次吸氣，連線就細一分。每一次呼氣，十二個時空就震顫一下。
夏美站起來，走到窗前。天空中的紫藍色光弧還在，但光弧的邊緣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畫被水汽洇溼了邊緣，顏色在擴散，在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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