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離去，老鴇也己走了，步雲臺樓內重歸平靜，一切如常。
柳兒的小婢子渾身發顫，立在屋門外，面色慘白，額前碎髮溼噠噠地貼在臉頰。
她伸出蒼白顫抖的小手搭在門框邊，望向角落裡瑟縮的柳兒，那目光裡滿是尚未褪去的驚懼，還夾雜著別樣的情緒。小丫頭哽咽出聲，握住門把手，輕輕將門合上。
柳兒紋絲不動，抱膝蜷縮在角落，頭顱埋進膝頭的臂彎，髮絲散亂披落，身子簌簌發抖。膝蓋處的薄裙顏色深了幾分——那是淚水洇溼的痕跡。
許久之後，柳兒緩緩抬首，一雙紅腫的眼望著自己顫抖泛白的指尖，彷彿孫柏年冰冷屍體的觸感依舊殘留在指端。
她眉心緊緊蹙起，呼吸愈發沉重，心口如擂鼓，恍若重回那日，她偷偷往藥膳裡倒入淫羊藿的光景。
她仔細探查一番，確認西下無人，便摸出懷中的瓶子，對著那反覆熬煮出的濃稠藥汁猶豫不決。就在這時，樓外夾角的另一側傳來說話聲，她手猛地一抖，連忙抬眸望向聲音來處。
那時的心跳，與此刻一模一樣。未曾看見人影，她牙關一咬，心一橫，將藥汁盡數傾倒入碗中，攪和完畢便轉身離去。待旁人走遠，她去到盥洗之處，將空藥瓶洗刷乾淨……
她閉上雙眼，任由淚水肆意橫流，淚水漫過唇角，滑入嘴中，苦澀萬分……
她的腦子尚且一片混沌，官差方才問過什麼、自己答了什麼，己然全然記不清。她只知道孫柏年死了，屍首停在開封府。
他的父親是禮部制儀司郎中，孫家絕不會放過她。無論孫柏年究竟因何殞命，她都是孫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孫夫人必定要她死。
念頭翻湧，她忽然笑了，笑意悽楚。她狠狠咬向自己的唇，血色在口腔中漫開，滿口皆是鐵鏽般的腥氣……
她這一生，從未被父母愛過。她拼盡全力想要活下去，可命運待她何其涼薄。
唯一的微光，便是那個獵戶……淚光閃爍之間，那人的笑容似在眼前浮現。
她緩緩伸出蒼白的指尖，猛地向前一抓，卻空空如也。她攥緊拳頭抵在心口，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就這般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午時，小婢子端來吃食，她紋絲不動，任憑如何呼喚都沒有回應，好似失了魂魄一般。
小婢子嚇得抽抽噎噎，伸手搖晃她：“柳兒姐姐…姐姐…你…你莫要嚇我…”小婢子一邊搖晃，一邊胡亂抹著臉上的淚水。柳兒被她晃得身子輕動，眼皮卻始終不曾抬一下。
小婢子無計可施，轉身哭著跑了出去，出門時不忘順手帶上房門。
她畏懼這般模樣的柳兒姐姐，也惶恐自己今後的前路。她也分不清，自己哭得這般厲害，究竟是為柳兒，還是為自己。
夜間，一股熟悉的暖流首衝小腹，轉瞬之間，那令人備受煎熬的陣陣暖脹痠痛，自小腹順著脊椎攀延至周身。
她緊咬牙關，牙齒不住打顫，眼尾泛紅，脖頸乃至全身都肉眼可見地漲紅。屈辱、憤懣、懊惱與悔恨交織在心底，她恨自己當初為求固寵，自願浸泡步雲臺的獨家秘藥湯浴。
外人皆嘖嘖稱讚：“柳兒真是絕色…”
“柳兒真是媚骨天成啊…”
“柳兒真是天生的狐狸…”
可她心裡清清楚楚，自己為此付出的代價究竟是什麼……
她攥起拳頭狠狠砸向地面，手背皮肉迸裂，鮮血一滴滴落在地上。耳畔一邊迴盪著那些男子的竊竊私語，一邊又響起獵戶含笑的話語：“我家笑笑值得世間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