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湊過去看,點點頭。這些資料他整理過,但沒看出太多門道。
“看出啥沒?”李雲龍眼睛發亮。
“‘小河村’的棉花質量好些,所以損耗低,效率高?”林雲試探道。
“對,但也不全對。”李雲龍用粗大的手指點著資料,“關鍵是這個——‘最次舊棉’!他孃的,咱們收上來的,大部分都是這種‘最次’的!都是從前線扒下來的、死人身上褪下來的、縫縫補補不知道多少年的玩意兒!硬得跟豬鬃似的,還他媽一股子怪味!這種料子,彈起來費時費力,損耗還大!”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在狹小的土屋裡踱步:“可咱們有得選嗎?沒有!好棉花就那麼點,醫院傷員、首長、最前線的尖刀部隊都不夠分!能給咱被服廠的,就是這些破爛!可任務呢?任務一件不能少!夏裝要趕,秋裝要準備,還有那麼多破衣服等著補!就靠老鄭老吳兩個人,兩雙手,一張弓,累死他們也彈不出多少!”
林雲默默聽著,心裡有些明白了。李雲龍是在為原料和效率發愁,而這愁緒,讓他把注意力聚焦在了彈棉花這個關鍵又薄弱的環節上。
“廠長,您的意思是……”
“得想辦法!”李雲龍站定,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雲,“不能光靠傻力氣!得動腦子!這彈棉花,跟打仗一樣,也得講戰術!你看這弓,”他指著自己畫的一張鬼畫符,上面大概是個弓形,標註著幾個點,“這裡,敲擊的點,老鄭說分‘頭、中、尾’,力度不同,效果不同。還有這木槌,形狀、重量,能不能改?還有這翻棉花的法子,老吳那竹竿撥拉,能不能更省勁、更均勻?”
他拿起另一張草紙,上面畫著幾個奇怪的、帶齒輪和連桿的簡圖:“我琢磨著,能不能搞個啥玩意兒,不用人這麼死命敲?用腳踩?用水力?哪怕用驢拉磨盤那勁兒帶著敲呢?是不是能快點兒?省點兒力氣?”
林雲看著那完全不符合機械原理、卻充滿了野路子想象力的“設計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用腳踩?水力?驢拉?這想法倒是有趣,可在這山溝裡,缺乏工具、材料和技師,幾乎不可能實現。但李雲龍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光芒,讓他把否定的話嚥了回去。這種不認命、不服輸、總想“折騰”出點名堂的勁頭,或許正是這個人最可怕的魅力所在。
“廠長,這些想法……很大膽。”林雲斟酌著詞句,“不過,咱們這裡要啥沒啥,老孫頭修個縫紉機都費勁,要造新機器,恐怕……”
“我知道難!”李雲龍打斷他,但語氣裡沒有氣餒,“難就不想了?難就不幹了?老子打坂田聯隊的時候不難?不也他孃的幹了!事在人為!沒條件,創造條件!沒材料,想辦法找!老孫頭手藝是不咋地,可週邊村裡,就沒個以前幹過鐵匠、木匠的?山上就沒點能用的木頭、竹子?”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彈花房隱約傳來“嘣嘣”聲的夜色,沉聲道:“林雲,我知道,你肚子裡有點墨水,想法也活泛。別整天光記那些死賬。跟我一起琢磨琢磨,怎麼把這彈棉花的活計,哪怕稍微改進那麼一點,讓老鄭老吳他們輕鬆點,讓咱們的棉花出得快點、好點。這不比你在紙上算那些布頭棉絮的出入庫有意思?”
林雲心中一震。李雲龍這話,是把他真正當成了可以一起“琢磨事”的人,而不僅僅是個記賬的文書。這是一種壓力,也是一種……信任?
“是,廠長!我明白了。”林雲挺直腰板,“我會留心的。附近村子如果有手藝人,我跟周副廠長打聽,看看能不能請來幫忙看看。您畫的這些圖,我也想想,看能不能……能不能畫明白點。”
“嗯!”李雲龍滿意地點點頭,用力拍了拍林雲的肩膀,拍得他一個趔趄,“這就對了!光識字有屁用,得把字用在正地方!用在解決實際問題上!去吧,早點睡,明天接著想!”
回到自己那張硬板床上,林雲久久無法入睡。土屋另一頭,李雲龍的鼾聲已經響起,粗重而有力。窗外的“嘣嘣”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夜恢復了深山應有的寂靜。
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李雲龍的話,那些粗糙的“設計圖”,老鄭老吳在棉絮中揮汗如雨的身影,以及那首直白詼諧的“彈棉花”歌謠。
“半斤棉彈成了八兩八喲……舊棉花彈成了新棉花……”
將有限的、劣質的資源,透過智慧和努力,轉化為更多的、有用的產出——這不就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在極端匱乏中求生存、圖發展的最樸素邏輯嗎?李雲龍或許不懂什麼高深理論,但他本能地抓住了這個關鍵點,並且立刻行動起來,用他打仗的那股勁頭,試圖攻克這個“技術難題”。
而他林雲,一個帶著未來記憶和系統,卻困於這後勤角落的穿越者,又能做些什麼?系統暫時指望不上,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大多不適用。他能做的,或許就是當好這個“橋樑”和“助手”,用自己相對清晰的邏輯和來自後世的些許見識(哪怕只是常識),幫助李雲龍把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變得稍微可行一點點;在尋找材料、打聽手藝人的過程中,利用自己的日語技能和觀察力,收集更多有用的資訊;同時,繼續夯實自己在這個時代的生存基礎。
積分……依然遙不可及。但眼前的這件事,似乎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它不再僅僅是單調的文書工作或無奈的等待,而變成了一項具體的、有挑戰性的、或許能真正帶來改變的任務。
山風穿過窗欞,帶來夜露的清涼。遠處,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兩聲啼叫。
林雲閉上眼睛,不再焦慮於積分和遙遠的戰場。明天,他要跟著周副廠長去附近村子“收破爛”(收集舊棉絮和破布),正好可以打聽一下有沒有會木匠、鐵匠手藝的人。還要把李雲龍那些“設計圖”儘量規整一下,看看有沒有一絲實現的可能……
“噔噔噔”的縫紉機聲會在黎明再次響起,“嘣嘣”的彈花聲也會繼續。而在這看似一成不變的節奏中,一些細微的改變,或許正在那個滿身棉絮的老兵和這個不甘寂寞的廠長,以及他這個有些特殊的文書之間,悄然醞釀。
夢裡,他彷彿又聽到了那沙啞的歌聲,混雜在規律的“嘣嘣”聲裡:
“彈成了棉被——那個姑娘要出嫁——!”
這一次,他聽出了那歌聲裡,不僅僅有苦中作樂的詼諧,還有一種深藏的、對“新生”和“希望”的執著期盼。無論是出嫁的姑娘,還是前線的戰士,都需要一床溫暖柔軟的新棉被,或者一件能抵禦風寒的舊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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