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被服廠來了幾位意外的客人。
當時林雲正在“辦公室”裡整理這個月的土布消耗賬,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爽朗的大笑和熟悉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粗嗓門:
“哈哈!老李!李雲龍!你小子真窩在這兒繡上花了?”
林雲抬頭,從破舊的窗戶望出去,只見打穀場上站著三四個人。為首一人,身材和李雲龍差不多高大,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風紀扣卻扣得嚴嚴實實,臉膛黑紅,鬍子拉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帶著久經沙場的老練和豪邁。他身後跟著兩個挎著盒子炮的警衛員,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參謀的年輕幹部。
李雲龍聞聲從“車間”裡鑽出來,手上還沾著黑灰,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喜,但很快又變成一種混合著尷尬和不服氣的複雜表情。
“孔二愣子!你他孃的怎麼摸到這兒來了?”李雲龍大步迎上去,聲音洪亮,試圖掩蓋那一絲不自然。
孔二愣子?林雲心中一動。獨立團團長,孔捷!李雲龍的老戰友,也是老“對頭”。沒想到他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聽說你李大師長髮配到被服廠當廠長了,我特意來看看,咱們李大廠長是怎麼領導婦女同志搞生產的!學習學習先進經驗嘛!”孔捷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李雲龍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李雲龍齜牙咧嘴,但他也毫不客氣地回敬了孔捷一拳,兩人相視,哈哈大笑,那股子戰場上過命的交情溢於言表。
“少他娘扯淡!你是來看老子笑話的吧?”李雲龍笑罵,把孔捷往“辦公室”讓,“進來說!林雲,倒水!”
林雲趕緊應聲,拿出廠裡待客最好的、幾個有缺口的粗瓷碗,倒上白開水。
進了屋,孔捷打量了一下這簡陋到極點的環境,目光在牆上貼的生產進度表和角落裡堆放的工具圖紙上掃過,又在李雲龍沾滿油汙的手和衣服上停了停,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但嘴上依舊不饒人:“行啊老李,這才幾天,真像個老師傅了。怎麼,那紙上畫的是啥新式武器?準備拿去打鬼子飛機?”
“滾蛋!”李雲龍沒好氣地奪過林雲端來的水,咕咚灌了一大口,“老子在研究提高生產效率!懂個屁你!”
“是是是,我不懂,就你懂。”孔捷自己拉了把吱呀作響的椅子坐下,神色正經了些,“說真的,老李,你這兒……怎麼樣?還習慣?”
“習慣?習慣個屁!”李雲龍把碗頓在桌上,“天天聽噔噔噔、嘣嘣嘣,老子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哪有咱們在戰場上來得痛快!”
孔捷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轉而道:“我這次來,是路過。旅部有新任務,讓我們獨立團向榆社、武鄉方向運動,配合兄弟部隊,準備搞鬼子一傢伙。正好離你這兒不算太遠,就拐過來看看你。”
“有仗打?”李雲龍眼睛立刻亮了,身體前傾,“打哪兒?鬼子多少人?什麼配置?需不需要老子……咳咳,需不需要幫忙?”他及時改口,但眼中的渴望藏不住。
孔捷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老李,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命令就是命令。你現在的任務是搞好被服廠,保障後勤。打仗的事,有我們呢。”
李雲龍臉上的興奮迅速褪去,重新靠回椅背,悶聲道:“知道。用不著你提醒。”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林雲默默地站在一旁,腦子裡卻飛快地轉著。獨立團要向榆社、武鄉方向運動?他立刻想到了那份地圖。地圖上,在榆社以西、靠近黑雲寨南麓的方向,似乎標註了幾個日軍的臨時補給點和一條備用迂迴路線。如果獨立團大規模運動過去,會不會驚動日軍?黑雲寨那邊會不會有異動?
而且,孔捷說“離你這兒不算太遠”……獨立團的防區或者說活動區域,應該和被服廠所在的這片山區,有一定的交界或相鄰地帶。萬一……
他忽然想起地圖上,在靠近獨立團可能運動路線的一片區域,有個用紅鉛筆特別圈出的、位於山脊線側翼的陡峭懸崖,旁邊有個小字備註,似乎是日語,他當時匆匆一瞥,記不太清,但印象中與“觀察”、“薄弱”有關。那個懸崖的位置……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越來越清晰。
孔捷和李雲龍又聊了幾句,無非是些老戰友的近況、戰局的閒談。李雲龍雖然強打精神,但那股子落寞和不得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孔捷也不好多說,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行了,老李,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好好幹,後方也是革命工作。等打了勝仗,我請你喝酒!”孔捷說道。
“喝個屁!等你真打了勝仗再說吧!”李雲龍起身送他。
幾人走到打穀場上。周秀芹帶著幾個女工好奇地張望著。彈花房那邊,“嘣嘣”聲依舊。
孔捷翻身上馬,對李雲龍拱了拱手:“走了!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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