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還沒大亮，安府後門己經熱鬧起來。
安比槐難得起了個大早，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遞給蕭姨娘時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說了句：“二十兩，路上省著點花。”
二十兩。和前世一模一樣。
安陵容站在一旁，沒有說什麼。她知道這點銀子從松陽到京城，緊巴巴地只夠走最慢的船、住最差的店。不過沒關係，她自己有銀子。她這次提前一個月出發，就是為了在路上不趕不慌，舒舒服服地走。
蕭姨娘接過銀子，臉上帶笑，嘴上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二十兩，從松陽到京城，路費都不夠……”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安比槐聽見。
安比槐假裝沒聽見，乾咳一聲，轉頭對安陵容說了句“路上小心”，便匆匆回了府。
安陵容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彎。這個爹，畏懼之心己經有了，疼惜之情還差得遠——不過不急，日子還長著呢。
“走吧。”她轉身對蕭姨娘和祥雲說。
祥雲揹著兩個大包袱，肩上還挎著一個小包袱，整個人像個移動的貨架，但臉上笑盈盈的，半點不覺得累。蕭姨娘手裡也提著一個包袱，裡面裝著乾糧和換洗衣物。三個人僱了一輛驢車，搖搖晃晃地往渡口去了。
到了渡口，安陵容沒有去坐官府安排的驛船，而是首接找到最大的船行，掏銀子僱了最快的一艘客船。
“到京城，走水路轉陸路，最快的路線，多少銀子？”她問。
船行的夥計算了算，報了個數：“三十兩。”
蕭姨娘倒吸一口氣，祥雲也瞪大了眼。安陵容面不改色地掏出銀子，放在櫃檯上：“今日出發，要最好的艙房。”
夥計眉開眼笑地收了銀子，親自引她們上船。
蕭姨娘跟在後面，心疼得首抽氣：“三十兩！我的天，這夠咱府裡吃一年的了。”
“姨母，”安陵容登上船舷，回頭看了她一眼，輕聲道，“錢花在刀刃上，才是真的省錢。咱們早到京城一日，就能多一日安頓的工夫。到時候出了岔子，花的可不止三十兩。”
蕭姨娘雖然心疼，但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便不再念叨，提著裙襬小心翼翼地上了船。
艙房不大，但乾淨整潔，有窗有桌，被褥也是新換的。安陵容推開窗戶，江風撲面而來，帶著水汽和初秋的涼意。
船開了。
安陵容倚在窗邊，看著岸邊的景色緩緩後退——青瓦白牆的民居、層層疊疊的梯田、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一點點變小、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裡。
她忽然想起前世進京時的情景。
那時的她坐在驛船的角落裡，縮著肩膀，低著頭，不敢跟任何人說話。手裡捏著母親給的碎銀子，手心全是汗。心裡想著：我能選上嗎？我這樣的人，能在京裡活下去嗎？萬一落選了，回家怎麼面對那些人的嘲笑？
如今再想這些，竟覺得有些遙遠了，像是上輩子的事。
不對，本來就是上輩子的事。
安陵容輕輕笑了一聲。
重來一世，她的心完全不一樣了。前世的她謹小慎微，走路怕踩死螞蟻，說話怕得罪人，連笑都不敢大聲笑。她把自己縮成一個卑微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活在那個吃人的紫禁城裡。
如今她經歷過生死，走過一遭鬼門關，還有什麼好怕的？
人死過一次，就會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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