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雖沒有常喚安陵容侍寢,但隔三差五總會見她一面。有時是午時和她一起用膳,有時是傍晚批完摺子讓人傳她到養心殿伴駕。安陵容每次去也不做什麼特別的事,有時讀一首詩,有時泡一壺茶,有時皇上批摺子她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坐著繡花。皇上偶爾抬頭看她一眼,見她低眉順眼地坐在那裡,手裡的針線細細密密,光影落在她側臉上,像一幅安靜的畫。
有一回皇上批摺子批得心煩,把硃筆一擱,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安陵容沒有湊上去噓寒問暖,也沒有刻意找話來說,只是繼續繡她的花,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過了一會兒,皇上睜開眼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倒是沉得住氣。”
安陵容抬起頭,笑了笑:“嬪妾見皇上在忙,不敢打擾。”
皇上“嗯”了一聲,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入口剛好。他看了一眼茶碗,又看了一眼安陵容。他沒有說話,但安陵容知道,他記住了。
她就是這樣一個存在——不吵不鬧,不遠不近,像一個安靜的後院,皇上累了煩了的時候可以隨時走進來歇一會兒,不必費心應付,不必提防算計。這種感覺,皇上很受用。他在前朝被那些大臣吵得頭疼的時候,在後宮被華妃和皇后兩邊的明爭暗鬥弄得心累的時候,就想到安陵容這裡坐坐。她這裡沒有哭鬧,沒有告狀,沒有含沙射影,只有一盞溫度剛好的茶,幾句不必費心回答的話,還有那種淡淡的氣氛——像秋天的風,涼而不寒,讓人舒服。
這一日,皇上批完摺子,忽然說要到延禧宮用午膳。
訊息傳來的時候,安陵容正在窗前看書。她沒有像別的嬪妃那樣手忙腳亂地換衣裳重新梳妝,只是放下書,讓祥雲去泡一壺新茶,又讓寶鵲去小廚房添了兩道皇上平日愛吃的菜。
皇上到的時候,安陵容己經在門口候著了。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淡青色的旗裝上繡著幾枝素淨的蘭草,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皇上見她不施粉黛、一身家常打扮,反倒覺得新鮮。
“倒是朕來得突然,你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皇上笑著說。
安陵容笑了笑:“嬪妾想著,皇上不是外人,就不興師動眾了。”
“不是外人”這西個字讓皇上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看了安陵容一眼,沒有說什麼,但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午膳擺好了,西菜一湯,不算豐盛但樣樣精緻。皇上坐下吃了幾口,誇了一句小廚房的手藝有長進。安陵容知道這是客套話,皇上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她這延禧宮的小廚房做的哪能入他的眼,不過是給她面子罷了。她笑著應了一句,給皇上添了一碗湯。
吃得差不多了,皇上放下筷子,看見安陵容手邊的竹籃裡放著一團花花綠綠的東西,便拿起來看了看。是一件虎頭帽,虎頭虎腦的,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做得活靈活現,帽簷上還綴了一圈毛茸茸的白邊,瞧著就暖和。
“這是給誰做的?”皇上問。
安陵容伸手接過虎頭帽,低頭摸了摸那雙虎眼睛,嘴角浮起溫柔的笑意。“嬪妾前些日子瞧見溫宜公主,白白嫩嫩的可招人疼了,便想著給她做頂帽子。小孩子長得快,做好了怕是也戴不了幾天,但嬪妾心裡喜歡,就當是過過手癮。”
皇上聽她提起溫宜,來了興趣,靠在椅背上說:“你見過溫宜了?”
“見過了,”安陵容笑著說,“在御花園裡碰見曹貴人抱著公主賞梅,嬪妾斗膽上前看了一眼。公主生得真好,一雙眼睛黑葡萄似的,見了人也不怕生,還衝嬪妾笑呢。嬪妾當時心都化了。”
皇上見她說話時眼裡帶著光,是真的喜歡孩子,便隨口開了句玩笑:“你這麼喜歡孩子,不如自己生一個?朕瞧著你生的女兒,一定也好看。”
安陵容臉上的笑容不變,心裡卻微微緊了一下。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在虎頭帽上撫了撫,聲音輕了幾分:“嬪妾哪敢想這些。身子骨弱,還在調養呢。太醫說了,要慢慢來,急不得。”
皇上聽她說“太醫說了”,便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安陵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把虎頭帽收回籃子裡,起身給皇上添了茶。
這個話題就這麼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但安陵容心裡清楚,這不是能永遠揭過去的事。她需要時間把身體調養好。可她自己不是太醫,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虛、該怎麼補。她需要一個知根知底的太醫,一個能信得過、不會被人收買、不會在藥裡做手腳的人。
上輩子她到死都沒有這樣一個太醫。溫實初是甄嬛的人,衛臨是溫實初的徒弟自然也向著甄嬛,江誠江慎是華妃的人只會替華妃辦事,章彌是皇后的人。她身邊的太醫換來換去,不是皇后的眼線就是旁人的眼線,從來沒有一個真正替她著想的。
這一世,她得自己找一個。
皇上在樂道堂坐了小半個時辰,又喝了一盞茶,便起身走了。安陵容送到門口,目送皇上沿著宮道往西邊去了。蘇培盛遠遠地跟在後面,手裡捧著皇上的大氅,走得小步快跑。
祥雲站在安陵容身邊,小聲嘀咕了一句:“皇上這是……去翊坤宮了?”
安陵容看著皇上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不像是。翊坤宮在東邊,皇上往西走的。西邊是……”她想了一下,“曹貴人的啟祥宮。”
祥雲“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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