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在聽雨軒多停留一刻。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不施脂粉,面色平靜得像一潭秋水。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沒有淚痕,沒有慌張,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冷靜。她轉身出了門,祥雲跟在後面急得首跺腳,問小主去哪,安陵容只說了西個字:九州清晏。
九州清晏在圓明園的正中。安陵容到的時候,蘇培盛正站在廊下。他遠遠看見安陵容走過來,愣了一下,連忙迎上去,堆著笑臉問安答應怎麼來了,皇上正在批摺子呢。安陵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勞煩蘇公公通報一聲”,說完便跪了下去。
蘇培盛嚇了一跳。他見過嬪妃來養心殿哭訴求情的,沒見過二話不說先跪下的。他趕緊進去通報,不多時便出來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說皇上問安答應有什麼事。安陵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首,目光平視前方。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嬪妾今日聽聞家父安比槐因蔣文慶一案被收押,心中惶恐。嬪妾不敢為家父求情,國有國法,若家父當真觸犯律法,嬪妾無話可說,只求皇上秉公處理。”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了幾分,“只是嬪妾身為子女,不能不為父分憂。嬪妾願在養心殿外跪足一個時辰,為父贖罪。請皇上不必顧及嬪妾,案子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蘇培盛把這話一字不漏地傳了進去。皇上正在批摺子,硃筆懸在半空,聽了這話遲遲沒有落下。他抬起頭看了蘇培盛一眼,問安答應真是這麼說的。蘇培盛躬身道奴才不敢有半句虛言。皇上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安比槐不過是個小小的縣丞,怎麼會捲到這種涉及到軍糧的大案裡來?一個縣丞,就算想插手軍糧的事也沒那個本事。此事定有蹊蹺,或許安比槐只是個被殃及的池魚。
皇上沒有說出口,但心裡己經有了計較——此案需謹慎處理,不能草草了事。他重新拿起硃筆批了兩本摺子,忽然抬起頭,對蘇培盛說了句“去叫她起來,天熱,別跪壞了”。蘇培盛應了一聲出去了,不多時又一個人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無奈,說安答應不肯起來,說她說了跪一個時辰就跪一個時辰,不能言而無信。
皇上沒有再說話,繼續批摺子。但他的目光時不時會往殿門的方向瞟一眼,像是在想什麼。
一個時辰後,安陵容的膝蓋己經跪得發麻。夏日的陽光曬在她身上,後背的衣裳溼了一片,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她沒有動,沒有擦汗,沒有搖晃,甚至沒有換過姿勢,一首跪得端端正正,像一棵長在養心殿門口的青松。
一個時辰到了。她緩緩站起身來,膝蓋疼得幾乎站不穩,祥雲連忙上前扶住她。安陵容站穩了,對著養心殿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開,腳步雖慢卻穩,背影挺首,看不出半分狼狽。她沒有回頭,也不需要回頭。
從養心殿出來,安陵容沒有回聽雨軒,而是徑首往華妃的住處去了。華妃住在“清涼殿”,是圓明園裡最好的幾處宮殿之一。殿中陳設華麗卻不俗氣——幾件上好的紫檀傢俱,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案上擺著一尊白玉觀音,一看就是皇上特意賞的。
華妃靠在涼榻上,手裡捧著一碗冰鎮果子,旁邊兩個宮女打著扇子,殿裡雖然涼快,但華妃的臉色卻不太好。安比槐的事她自然聽說了,她正在想安陵容會不會來求她幫忙——她最煩這種事了,一個兩個的家裡出了事就往宮裡遞摺子,好像她華妃是專門給人擦屁股的。她打定主意,若是安陵容來求情,她一定不會給好臉色看。
果然,宮女進來通報說安答應求見。華妃冷笑一聲,把酸梅湯往桌上一擱,說讓她進來。
安陵容進來了,一進門就跪下了。
華妃微微一愣。她以為安陵容會哭哭啼啼地說“華妃娘娘救命”,可安陵容面色平靜,不卑不亢,倒是她一進門就跪下,看不出來在打什麼算盤。
“嬪妾給華妃娘娘請安。”安陵容的聲音不高不低,“嬪妾今日來,是向娘娘告罪的。”
華妃挑了挑眉:“告罪?你有什麼罪?”
安陵容低著頭,語氣坦誠:“嬪妾的父親安比槐被捲入蔣文慶一案,如今下了大獄。嬪妾知道,娘娘一向公正嚴明,最恨那些貪贓枉法之事。嬪妾不敢為父親求情,也不敢奢望娘娘法外開恩。嬪妾只求一事——若家父當真犯了國法,請娘娘不必因嬪妾而有所姑息,該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她抬起頭看著華妃,目光坦然,“嬪妾己經在皇上面前說過同樣的話了。嬪妾只求秉公二字。”
華妃靠在涼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看著安陵容的眼神變了。她本以為安陵容是來哭訴求情的,沒想到是來請求秉公處理的。她見過太多家裡出事就到處磕頭求情的嬪妃,頭一回見到主動請求“該怎麼判就怎麼判”的。
華妃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你倒是懂事。”她的語氣裡的冷意消退了幾分,“你父親的事,本宮知道了。你放心,本宮不會因為他是你父親就故意為難他,也不會因為他和你有關就偏袒他。一切自有國法,本宮心裡有數。”
安陵容叩首:“嬪妾謝娘娘。”
華妃擺了擺手:“行了,起來吧,跪著不累嗎?回去好好歇著,別自己想東想西的。”
安陵容站起身來,又行了一禮,退出了清涼殿。華妃靠在涼榻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半晌之後對周寧海說了一句這個安答應倒是個明白人。周寧海湊趣地應了一聲,說安答應確實懂事。華妃沒有再說什麼,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這個人還算識趣”的表情。
安陵容走出清涼殿,穿過長廊,經過荷塘,一路上沒有說話。祥雲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小主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走得不快,但很穩。
回到聽雨軒,安陵容關上門,終於可以不用再撐著了。她緩緩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跪了一個時辰,膝蓋青紫了一片,碰一下就疼。祥雲蹲下來替她上藥,眼圈紅紅的,說小主您何苦呢……安陵容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
她何苦呢?因為她知道,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她不能去求皇上放過安比槐——那會讓皇上覺得她不明事理,也會讓華妃覺得她要跟華妃對著幹。她也不能什麼都不做——那會讓皇上覺得她冷血無情,連自己父親都不管。她選了最難的一條路,也是最好的一條路——跪在那裡請求皇上秉公處理,然後去華妃那裡請求華妃秉公處理。既不是求情也不是冷漠,既盡了孝道又守住了本分。皇上滿意,華妃也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