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回到偏殿換舞衣的時候,手微微發抖。她坐在妝臺前,槿汐替她梳頭,她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臉,白得不像話,塗了胭脂也掩不住底下的蒼白。她知道今日這一舞躲不過去了。
驚鴻舞。這個名字在她心裡轉了很多圈,每一圈都沉一分。她小時候聽說過驚鴻舞,那是唐玄宗梅妃的絕技,早己失傳多年。後來純元皇后酷愛歌舞,訪遍名家、翻閱古籍,在梅妃舊譜的基礎上重新編排,才有瞭如今宮中流傳的驚鴻舞。跳得不像是對先皇后不敬,跳得像也是不敬。
槿汐見她不說話,輕聲問了一句小主,可是緊張了?甄嬛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她站起來對著銅鏡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眉莊己經在廊下等著了,面色還有些蒼白,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站在那裡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她的眼神是定的,看著甄嬛說了一句“嬛妹妹,我替你撫琴”。
甄嬛的眼眶一熱,幾乎落下淚來。眉莊自己還在難過,被皇上冷落,被後宮笑話,被所有人當成一個笑話。可她還是來了,站在這裡說要替她撫琴。甄嬛握住眉莊的手,好多話堵在喉嚨裡,最後只說了一句“眉姐姐,謝謝你”。
兩人並肩往殿內走去。
殿內安靜下來。眉莊坐到琴案前,手指搭上琴絃。甄嬛站在殿中央,長袖垂落,衣袂安靜。眉莊的手指動了,琴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不是歡快的調子,帶著幾分清冷幾分孤高,像寒夜裡獨自盛開的梅花。甄嬛隨著琴聲起舞,身姿輕盈如水,長袖翻轉如雲,舞姿柔美而不失力度,收與放之間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
她不敢放開跳。她怕跳得太像純元皇后,怕皇上的眼神變得複雜,怕在座的人交頭接耳說“莞貴人這是在學先皇后”。
她也怕跳得不像純元皇后,怕荒腔走板弄巧成拙,怕讓皇上失望,怕讓華妃看笑話。
所以她只能跳得“像”與“不像”之間,像走在懸崖邊,每一步都要找準位置,偏一點就會掉下去。
“好!”一個粗獷的聲音忽然響起,敦親王端著酒杯大咧咧地開口了,“莞貴人這一舞,倒是讓本王想起了當年純元皇后的風采!皇兄好福氣!”
殿內的空氣凝住了。甄嬛的舞步微微一頓,很快又繼續。但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最怕的事還是來了。敦親王這個人嘴上沒有把門的,想到什麼說什麼,可他說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說的話。
安陵容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皇上的臉,又迅速垂下眼簾。皇上的表情她沒有看清,但她注意到華妃的臉色變了一瞬。
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笛聲。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果郡王站在門口,手裡橫著一支竹笛,吹得悠然自得。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間繫著碧玉佩,眉眼間帶著三分笑意,像是剛從山水畫裡走出來的人。殿內的人都愣了一下。
甄嬛的舞步在聽到笛聲的瞬間微微一頓。她的餘光掃過果郡王的臉,心裡掠過一絲異樣,但很快便壓了下去。她來不及多想,笛聲己經與眉莊的琴聲融在一處,兩張本是獨立的旋律,被他那支笛子串在了一起,像兩條溪流匯入同一條河,渾然天成。甄嬛的舞姿從方才的拘謹中掙脫出來,身姿輕盈如水,長袖翻轉如雲,旋轉時的裙襬綻開成一朵花,殿內的燭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笛聲給了她一種說不清的安全感——這一刻不管像不像純元皇后,她只想把這支舞跳好。
一曲終了。
甄嬛收住舞姿微微喘息著,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掌聲。皇上坐在上首嘴角帶著笑意,看著甄嬛的目光裡滿是欣賞。
他先看了一眼門口的果郡王說了句你倒是來得巧。果郡王笑著拱手,說:“臣弟來晚了,自罰三杯。”
皇上又看向甄嬛說:“朕第一次見你,就是眉莊撫琴、你跳舞,那一日在御花園裡,你蕩著鞦韆吹著簫,朕隔著花叢看見你,以為看見了仙女。今日此情此景,倒是復刻了當日。”
甄嬛低著頭說了句“皇上謬讚,嬪妾不過是盡力而己”。
皇上沒有再說,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沒能讓甄嬛出醜,華妃明顯有些不高興。她端著酒杯嘴角下撇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本以為今日能讓甄嬛栽個跟頭,可沒想到果郡王半路殺出來,那笛聲一響,倒把整支舞託了起來。華妃暗暗咬牙,面上卻不顯,只是慢慢地喝著酒,目光從皇上臉上掃過。
她入宮這麼多年,從王府到皇宮,從側福晉到華妃,皇上的一舉一動她比任何人都熟悉。今日皇上看甄嬛跳舞時的眼神,和她預想的不太一樣。她本以為皇上會想起純元,會在心裡拿甄嬛和純元比較,然後覺得甄嬛處處不如。可皇上眼裡沒有比較,只有欣賞,甚至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華妃覺得有些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甄嬛這張臉、這身段、這舞姿,到底什麼地方讓皇上這麼著迷?華妃想不明白——她不知道純元長什麼樣,她入宮的時候純元己經死了好幾年了,宮裡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純元,她也不愛聽那些陳年舊事。
出了清涼殿,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湖水的涼意。安陵容站在原地目送華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也轉身往聽雨軒走去。
回到聽雨軒,安陵容換了衣裳坐在窗前。夜深了,竹林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風吹過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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