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舞之後,莞貴人的恩寵更勝從前。
皇上隔兩日便去一趟碎玉軒,有時甚至連著兩三夜都歇在那裡。賞賜更是沒斷過,今日是合浦明珠,明日是蜀錦貢緞,後日是內務府新進的白玉觀音,流水似的往碎玉軒送。
後宮的眼紅自不必說,華妃反倒安靜了下來。
這不是華妃的性子。安陵容冷眼看著,心裡覺得奇怪。以前甄嬛多得幾分恩寵,華妃就要摔茶碗、罵奴才、在請安時夾槍帶棒地說上好幾句。可這幾日華妃出奇地平靜,請安時不鹹不淡,見了甄嬛也不怎麼搭理,偶爾說兩句酸話,跟從前相比簡首算是客氣。這不是華妃大度了,華妃永遠不會大度。一定是有什麼事,讓她覺得甄嬛的恩寵不值一提。
安陵容猜不到是什麼事,但她知道華妃在讓曹琴默查什麼東西。祥雲從芳草那裡聽說,曹貴人這幾日往清涼殿跑得勤,有時候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端倪。
華妃是被那一日皇上的眼神驚醒的。
她入宮這些年,從王府到皇宮,從側福晉到華妃,皇上的每一個表情她都爛熟於心。那日甄嬛跳驚鴻舞的時候,皇上看甄嬛的眼神——不是看寵妃的眼神,不是看心愛之人的眼神,那是在看另一個人。華妃說不清那個人是誰,但她可以肯定,皇上看的不是甄嬛。
她把這件事交給了曹琴默。曹琴默心細,眼利,是華妃身邊最好用的人。她說:“你去查,查查莞貴人的長相、性子、喜好,和從前的哪位……有什麼相似之處。”她沒有說“純元”兩個字,但曹琴默聽懂了。
曹琴默進府比華妃晚,但宮裡的那些舊事她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純元皇后的事在宮裡是個不能提的忌諱,但忌諱不代表沒有人知道。有了方向再去查,就容易多了。
翻閱內務府的舊檔,打聽太妃們偶爾漏出的隻言片語,再對照甄嬛進宮後的種種——曹琴默用了不到三天就把事情查清楚了。
這天傍晚,她去清涼殿覆命。
華妃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看曹琴默進來便擺了擺手讓宮女們都退了出去。殿門關上,屋裡只剩她們兩個人。曹琴默沒有坐下,站在華妃面前壓低了聲音說:“娘娘,臣妾查到了。”
華妃放下銀耳羹:“說。”
曹琴默的聲音更低了:“莞貴人的長相,與先皇后至少有五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說話的神態,聽說……有七八分像。”華妃的手頓了一下。曹琴默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摺子,“先皇后小字‘菀菀’,莞貴人的封號是‘莞’,同音不同字。這個封號是皇上親自選的,不是內務府擬的。”
殿內安靜了片刻。
華妃靠在軟榻上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那不是一個開心的笑容,也不是一個憤怒的笑容。那是獵人終於看清了獵物脖子上那根繩子的笑容——原來如此。
原來皇上看甄嬛的眼神不是看華妃,不是看眉莊,不是看宮裡任何一個女人。他看的是純元,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甄嬛以為自己得了盛寵,以為皇上是真的喜歡她這個人。她不知道自己在皇上眼裡不過是另一個女人的影子,一個永遠也及不上的影子。
華妃忽然覺得甄嬛很可憐。不是同情,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可憐。你的盛寵是一場空,你的恩典是借了別人的光,你以為皇上愛你,可他連看都不是在看你。
華妃端起銀耳羹慢慢喝了一口,心裡那些堵了許久的鬱結忽然散開了。甄嬛得寵又如何?封貴人又如何?專寵又如何?她不過是個替身。替身這種東西,正主兒在的時候不值一提,正主兒死了更不值一提。
華妃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本宮倒是想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曹琴默站在一旁,嘴角也帶著淡淡的笑意,沒有接話。華妃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件事你辦得好,本宮記著。”曹琴默福了福身說這是臣妾分內的事。華妃沒有再說什麼,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曹琴默轉身出了殿門,夜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華妃一個人坐在清涼殿裡,看著窗外的月光發了很久的呆。莞貴人的事她不急著辦了,以前她恨不得甄嬛明天就從宮裡消失,如今不急,讓甄嬛先蹦躂兩天。她知道甄嬛的底牌了,知道皇上的心思了,知道這整齣戲的劇本了。甄嬛在臺上唱得熱鬧,華妃在臺下看得清楚,什麼時候不想看了站起來說一句“別唱了”——那張牌隨時可以打出來。
安陵容不知道華妃查到了什麼,但她感覺到了變化。華妃對甄嬛的態度變了,以前是咬牙切齒的恨,現在是不鹹不淡的冷。安陵容猜不透其中的關竅,但她知道華妃一定握住了什麼把柄。她沒有去打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夜深了,安陵容吹了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許久,最後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宮裡有些人贏在明處,有些人贏在暗處,還有些人以為自己贏了,其實連牌桌都沒上。華妃在暗處,甄嬛在明處。而她安陵容呢?她連牌桌都沒上,只是站在角落裡看著別人出牌。那也挺好的,看牌的人永遠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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