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半下午的時候，天氣難得的涼爽。夏日的暑氣被一陣風吹散了些，湖面上泛起細細的波紋，連廊下的垂柳都精神了幾分。安陵容在聽雨軒悶了一整天，覺得骨頭都坐硬了，便帶著祥雲出來逛園子。
圓明園比紫禁城開闊得多，處處是水，步步有橋，路邊的花比宮裡開得野，不修邊幅地爛漫著。安陵容沿著湖邊的小徑慢慢走著，看水裡的錦鯉，看天上的流雲，聽樹上的蟬鳴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她走得不快，難得有這樣的閒工夫什麼都不想，只是走路。
“小主，小主！”祥雲忽然在後面喊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的興奮。
安陵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祥雲伸手指著前方一處迴廊，眼睛瞪得圓圓的：“您看！”
安陵容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迴廊的拐角處站著兩個人。佩兒，甄嬛的侍女；還有浣碧，甄嬛的陪嫁丫鬟，也是她的貼身侍女。兩個人手裡提著東西，像是剛從內務府領了月例銀子出來，站在迴廊裡歇腳說話。安陵容的目光落在浣碧身上，定住了。
月影紗。浣碧身上穿著的那件衣裳，用的是她送給甄嬛的月影紗。輕薄如蟬翼，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衣襟和袖口處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紋。
她送給甄嬛，甄嬛給了浣碧。
安陵容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她不是心疼那匹料子，料子送出去了就是別人的，別人怎麼處置是別人的事。她只是在想，甄嬛把月影紗給浣碧，是隨手賞的，還是有心的？浣碧穿著月影紗出來領月例銀子，是甄嬛默許的，還是她自己拿了就穿？這些問題像水泡一樣冒出來又破掉，沒有答案。
她想起上一世剛進宮在碎玉軒見浣碧的情景。浣碧端了茶進來，她笑著接了，而浣碧總是不情不願。
浣碧對她的目光裡裡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後來在宮裡待久了，見的人多了，她才慢慢咂摸出來——浣碧看她的眼神，不是下人看主子的眼神，是半個主子看寒門小戶的眼神。
安陵容猜到了浣碧的身世。甄遠道的私生女，甄嬛同父異母的妹妹，甄嬛不敢認，她也只能做一個丫鬟。可她知道自己的血脈，她不認命。她覺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所以她對安陵容不屑一顧——一個縣丞的女兒，在甄家二小姐面前算什麼東西？
想到這裡，安陵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浣碧看不起她，浣碧自己也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浣碧羨慕甄嬛，嫉妒甄嬛，想變成甄嬛，可她永遠只能是甄嬛的影子。月影紗穿在她身上，但人與人的差距，不是一件衣裳能抹平的。
“走吧。”安陵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祥雲一眼：“你上回說，曹貴人跟華妃娘娘閒聊的時候，提起過浣碧？”
祥雲想了想，一拍手：“對對對！奴婢想起來了！芳草姑姑說，曹貴人有一回在清涼殿跟華妃娘娘說閒話，說碎玉軒有個宮女大半夜在院子裡燒紙錢，被她撞見了，燒的是冥紙，犯了大忌諱。曹貴人沒聲張，只是私下教訓了幾句。”
安陵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浣碧在宮裡燒紙錢——那是給她娘燒的。
安陵容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祥雲，”她加快腳步往聽雨軒走，“回去把那瓶香水找出來，還有前幾日我給溫宜做的那幾樣小物件，都帶上。傍晚的時候我去看看曹貴人。”
傍晚的涼風吹過湖面，安陵容抱著溫宜的小物件，袖子裡揣著那瓶異域香水，去了曹琴默的住處。
曹琴默正在廊下給溫宜喂米糊，見安陵容來了便笑著招呼她坐下。溫宜吃得滿嘴米糊，看見安陵容手裡的布老虎，伸出小手來抓，笑得咯咯的。曹琴默一邊給溫宜擦嘴一邊說，安常在又破費了，老給溫宜做這些，她穿都穿不過來了。安陵容笑著說小孩子長得快，不多做幾件哪夠穿。
客套話說完，曹琴默把溫宜交給奶孃抱走，請安陵容到屋裡喝茶。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清甜甘醇，安陵容喝了一口便誇好茶。
兩人東拉西扯地說了幾句閒話，安陵容從袖中摸出那個琉璃瓶，輕輕放在桌上。瓶身通透，壁薄如紙，瓶口用紅綢封著。
“這是異域進貢的香水，皇上賞了我一瓶。”安陵容的聲音不高不低，“我想著曹姐姐在娘娘身邊伺候，身上帶著這樣的香氣，娘娘聞了也舒心。我一個人用不了這麼多，曹姐姐別嫌棄。”
曹琴默拿起琉璃瓶拔開瓶塞，一股幽微的香氣飄了出來。若有若無，清而不豔，像清晨的露水落在花瓣上，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但聞到了就再也忘不掉。曹琴默在宮裡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這瓶香水的珍貴——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是皇上賞的。安陵容把皇上賞的東西轉送給她，這份心意比香水本身更重。
“安常在太客氣了。”曹琴默將瓶塞蓋好，放在手邊，看著安陵容的目光更溫和了幾分，“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送香水吧？”
安陵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聲音放低了一些：“曹姐姐，我今日在園子裡閒逛，看見浣碧穿著我送給莞貴人的月影紗。”
曹琴默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不說話。
“我記得姐姐上回跟華妃娘娘提過，浣碧在碎玉軒燒紙錢的事。”安陵容看著曹琴默的眼睛，“姐姐手裡捏著這個把柄，一首沒用上。我在想，這個把柄或許能有更大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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