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沒有耽擱，首接去了清涼殿。華妃正在卸妝，宮女們捧著頭油、梳子進進出出，曹琴默進來，華妃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揮了揮手讓宮女們退了出去。
“怎麼了？”華妃把頭上的簪子摘下來擱在妝臺上。
曹琴默站在華妃身後，拿起梳子替她梳髮。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沒有首接說“安常在提議讓浣碧去爭寵”，而是先從月影紗說起。說安常在今日在園子裡逛的時候碰巧看見浣碧穿著她送給莞貴人的月影紗，回來閒聊時提起這件事，就聊到了浣碧這個人。
華妃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浣碧？碎玉軒那個宮女？”
“是。”曹琴默手裡的梳子不急不慢，語氣也像梳子一樣緩緩梳理著每一個字，“安常在說，浣碧長得不差，又是莞貴人的陪嫁丫鬟，最知道莞貴人的底細。若是能讓浣碧在皇上面前露了臉，莞貴人臉上不好看，心裡更不好受。主僕之間生了嫌隙，咱們不費一兵一卒，她們自己就先亂了陣腳。”
華妃沒有說話。曹琴默繼續往下說，手裡的梳子沒停：“臣妾想著，如今莞貴人專寵，娘娘對莞貴人是懶得動手，可也犯不著讓她太得意。若是她自己的丫鬟爬了龍床——”她笑了笑，沒有說完。
華妃的手在妝臺上輕輕敲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對宮女伺候皇上一向不反感——她年世蘭又不是皇后，吃什麼宮女醋？更何況是甄嬛的陪嫁丫頭，讓甄嬛身邊的人去分甄嬛的寵，這比她自己動手還有意思。
華妃笑著點了點頭，說這事你來辦，本宮就等著看好戲了。
當夜，浣碧被一個小太監領到了曹琴默的住處。來傳話的人沒有說是什麼事，只說是曹貴人請她過去坐坐。
浣碧跟曹琴默打過幾次交道了。第一次是她燒紙錢被撞見，曹琴默替她瞞了下來；第二次是曹琴默找她說話，問了她一些莞貴人的事。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往來，不著痕跡，像水滲進沙子裡。浣碧不知道曹琴默為什麼要幫她，但曹琴默替她瞞下了燒紙錢的事——那是能要命的事——光是這一點，浣碧就不能不來。
她跟著小太監穿過迴廊，進了曹琴默的屋子。小太監退出去，把門掩上了。屋裡點著燈，浣碧往裡走了兩步，忽然站住了。安常在也在，正坐在曹琴默旁邊端著茶碗，不緊不慢地喝著。她看安陵容可沒有什麼好臉色——一個松陽縣丞的女兒，進了宮也不過是個常在，在甄府住著的時候還要她端茶倒水的，憑什麼坐在那裡，用那種眼光看她？
“安常在怎麼也在？”浣碧的語氣不冷不硬，介於恭敬和不恭敬之間。
安陵容放下茶碗看了浣碧一眼，嘴角彎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以在，我為什麼不能？”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紮在浣碧的驕傲上。
浣碧的臉色變了一下，正要開口，曹琴默的聲音響了起來。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安靜下來的分量：“浣碧，安常在今天可是來替你說好話的。”她看了浣碧一眼，“安常在想提拔你，你要是連這點禮數都不懂，那往後的事也不必談了。”
浣碧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垂下眼簾，福了福身，不情不願地說了句安常在別見怪，奴婢失禮了。安陵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沒有說“沒關係”。她不想說。她是沒資格不原諒，但曹琴默替她撐了腰，她順著梯子上去就是了。
曹琴默抬手示意浣碧坐下。浣碧在繡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筆首。曹琴默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浣碧，你的事，我和安常在都知道了。”
浣碧的臉色微微一變：“貴人……”
“你給你娘燒紙錢的事。”曹琴默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帶著幾分溫和，“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宮女在宮裡私設香案祭拜，是犯忌諱的；往小了說，不過是盡孝心罷了。”
浣碧低著頭沒有說話。
“莞貴人不是很寵愛你嗎？”安陵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輕輕巧巧地接了一句，“怎麼連你對母親的孝心，都不肯成全呢？”
浣碧猛地抬起頭看著安陵容，嘴唇哆嗦了兩下。她不能說她的母親是甄遠道的妾，不能說她姓甄，不能說她是甄家的二小姐。她拿什麼去求甄嬛成全？求她成全什麼？成全她給娘燒紙錢的孝心，還是成全她見不得光的身份？
浣碧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去。安陵容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沒有暢快，只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浣碧從來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不被承認的女兒，一個永遠活在甄嬛影子裡的妹妹。她看不起安陵容，可安陵容至少是光明正大的安家女，她呢？她連自己的姓氏都不能堂堂正正地用。誰更可憐，還真不好說。
曹琴默看了浣碧一眼，又看了安陵容一眼，把話題拉了回來。
“浣碧，你我也不是頭一回打交道了。”曹琴默的聲音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溫和，“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想替你娘爭口氣，想讓別人看得起你，想……”她頓了一下，“想過得比現在好。”
浣碧攥緊了袖口沒有說話。
“我仔細看過你的長相，你跟莞貴人確實有幾分相似。不過氣質不同，莞貴人是清雅，你是嬌俏。”曹琴默笑了笑，“各有各的好處。”
浣碧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長相和甄嬛相似，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事。甄遠道也說過，說你們姐妹倆一個像娘一個像爹——那時候她小，不懂“姐妹”兩個字在甄家是不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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