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把那塊料子絞得皺巴巴的。曹琴默也不催她，端著自己的茶碗慢慢地喝著，目光從茶碗沿上看著浣碧，像一隻耐心的貓看著洞口的老鼠。安陵容也沒有走，她想看看浣碧到底能拿出什麼樣的籌碼來換這場富貴。
屋裡安靜了很久。燭臺上的蠟燭短了一截，燭淚淌下來凝成一朵一朵的小花。浣碧的手指忽然不絞了，她抬起頭看著曹琴默，又看了一眼安陵容，眼神和方才不一樣了，方才她是猶豫的、怯懦的、像一隻進了籠子還在找出口的鳥。現在她的眼睛裡沒有了猶豫，沒有了怯懦，只有一種冰涼的、豁出去的決絕。
這種眼神安陵容見過，在上輩子見過——她親眼看著自己喝下那碗苦杏仁湯的時候，在銅鏡裡看到的也是這種眼神。浣碧從來都是一個心狠的人，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安陵容想起上一世的事，嗓子壞了的時候，太醫說可能再也唱不了歌了，浣碧站在甄嬛身後說了句“不如就此了結了她”，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曹貴人，”浣碧開口了，聲音不高，但穩住了，不像方才那樣發顫了，“安常在。奴婢知道兩位小主願意幫奴婢，是因為奴婢對兩位小主有用。奴婢也曉得，這宮裡沒有白幫的忙，奴婢得拿出足夠的誠意來。”
曹琴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個宮女比她想象的要聰明。不是那種讀了很多書的聰明，是那種在泥濘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知道人心險惡的聰明。
“奴婢方才說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浣碧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接下來這些話從骨頭縫裡擠出來，“奴婢的身世，不只是……不只是孤女那麼簡單。”
安陵容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她知道接下來這句話才是浣碧真正的底牌，也是浣碧這輩子最不敢讓人知道的事。
“奴婢的娘，姓何，名綿綿。”浣碧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但她沒有停，一字一字地往下說，“她不是普通的民女，她是……罪臣之女。”
滿室寂靜。曹琴默端著茶碗的手定在了半空中，安陵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當年何家獲罪，滿門獲罪，我娘僥倖逃了出來，改名換姓，流落到了京城。”浣碧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怕被風吹走似的，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極了，“我爹……甄遠道，是在一次巡查中遇見她的。他收留了她，後來……後來就有了我。”
她沒有說“兩情相悅”這西個字。一個罪臣之女，一個朝廷命官，這段關係從開始就不是平等的。安陵容聽出了浣碧沒有說出口的那些東西，比說出口的更讓人心酸——浣碧的娘或許真的愛過甄遠道，甄遠道也或許真的憐惜過何綿綿，但憐惜不是愛，收留不是娶。何綿綿至死都沒有等來一個名分，浣碧至死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叫一聲“爹”。
“我爹不敢認我，也不敢把我孃的事告訴任何人。”浣碧抬起頭看著曹琴默，“曹貴人，奴婢把這個秘密告訴您，是把命交到您手上了。”
曹琴默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她看著浣碧的目光變了，不是算計，不是審視，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她在想如果自己是浣碧，會不會有勇氣把這樣的秘密說出來？大概不會。她會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可浣碧說出來了，把自己最致命的把柄雙手奉上，為的只是一個“被看見”的機會。這份狠勁連曹琴默都多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個有膽量的。”曹琴默站起身來，走到浣碧面前伸出手扶她起來，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溫度，“你的身世，我會爛在肚子裡。你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從今往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浣碧的眼眶紅了，她使勁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在這宮裡哭是最沒用的東西，她早就學會了不哭。
安陵容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覺得浣碧的冷血不是因為她是壞人，是因為她從小就沒有被這個世界溫柔對待過。
安陵容也站起身來走到浣碧面前，聲音不重但很清楚：“浣碧，你的身世只有我和曹姐姐知道，過了今夜不會再有人從我們這裡聽到半個字。你選的路不是一條容易的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你準備好了嗎？”
浣碧擦了一把眼淚，抬起頭看著安陵容，目光比方才更堅定了幾分。“安常在，奴婢從小就知道一件事——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現在曹貴人和安常在願意拉奴婢一把，奴婢不會讓兩位小主失望。”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奴婢這條命，從今天起交給兩位小主了。”
曹琴默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安陵容也坐了回去。屋裡安靜下來，三個人各懷心思，各自的算盤都在噼裡啪啦地響。
“好，”曹琴默放下茶碗，“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瞞你。你的身份，我和安常在會替你瞞著。但你心裡要清楚，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不光是甄家遭殃，你也是死路一條。”
浣碧點了點頭，面色發白但脊背挺得筆首。
“所以你沒有退路。”曹琴默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釘得死死的，“你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承寵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要挑時機，要安排，要讓皇上自己注意到你，不能顯得太刻意。我會替你想辦法，你也要替自己想辦法。”曹琴默看著浣碧笑了笑，“你是莞貴人的陪嫁丫鬟，莞貴人侍寢的時候，你是在旁邊伺候的。你沒見過皇上？沒跟皇上說過話？等到皇上對你有印象了，我自然會替你安排周全，讓你成為宮妃”
浣碧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聽懂了曹琴默的意思，能不能讓皇上多看她一眼，看她的本事了。
“奴婢明白了。”浣碧福了福身，“多謝曹貴人指點，多謝安常在成全。”
曹琴默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安陵容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浣碧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裡只剩下曹琴默和安陵容兩個人。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霜。曹琴默看著浣碧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她倒是個狠人。”安陵容沒有接話。
曹琴默轉過頭來看著安陵容：“她方才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想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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