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聽雨軒己是深夜。
安陵容坐在窗前,祥雲替她拆了髮髻,一頭青絲散下來,垂在肩上。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落在窗紙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墨畫。安陵容看著那些光影出了一會兒神,忽然開口了。
“祥雲,明日你去碎玉軒送些東西給莞貴人。”
祥雲正在收拾梳子,聞言抬起頭來:“小主,送什麼?”
安陵容想了想,說:“前幾日內務府不是送了些新茶來嗎?挑兩罐好的。再把那方剛繡完的蘭草帕子也帶上,就說是我閒來無事繡著玩的,請莞貴人別嫌棄。”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送東西的時候,你找個機會單獨跟浣碧說幾句話。”
祥雲的手頓了一下,眼睛轉了兩圈,壓低聲音問:“小主,是不是為了……”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祥雲立刻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這丫頭如今學乖了,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但該辦的事一樣不會落下。
“你去庫房裡找一件煙霞色的衣裳,”安陵容的聲音壓得很低,“再找一對白玉耳環,樣子素淨些的,不要太招搖。用包袱皮包好了,不要讓人看見。”
祥雲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衣裳的顏色豔,耳環就不能太豔。”安陵容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交代,“你告訴她,衣裳豔,首飾就要素,壓得住才行。”
祥雲一一記在心裡。
第二日上午,日頭還沒有升到最高,暑氣己經漫上來了。祥雲挎著個竹籃子,裡面放著兩罐茶葉、一方帕子,包袱皮底下壓著另一個小包袱,不顯山不露水的,往碎玉軒去了。
碎玉軒裡安安靜靜的。甄嬛帶著流珠去找惠貴人說話還沒回來,槿汐在屋裡整理賬目,見祥雲來了笑著迎出來。祥雲把茶葉和帕子交給她,說是安常在小主的一點心意,新到的茶,請莞貴人嚐嚐;帕子是小主閒來無事繡的,不值什麼,就是給莞貴人解悶的。槿汐接過東西客氣了幾句,讓祥雲坐下喝茶。祥雲說不坐了,還要回去伺候小主。
她走出正殿,在迴廊的拐角處“碰巧”遇上了浣碧。
浣碧正端著銅盆從庫房那邊過來,看見祥雲微微一愣。祥雲西下看了看,見廊下沒有旁人,從袖子裡摸出那個小包袱,塞進浣碧手裡。浣碧低頭一看,包袱皮是普通的粗布,看不出什麼名堂。她抬頭看著祥雲,眼神里有疑惑。
“這是安常在給你的。”祥雲的聲音壓得很低,“小主說,你應該懂她的意思。”
浣碧的手指微微收緊,捏住了包袱裡的東西。衣裳的料子滑膩膩的從指間滑過,是上好的綢緞;耳環硬硬的硌著手心,玉質溫潤。她沒有開啟看,但她大概猜到了是什麼。
“小主還說了,”祥雲的聲音更低了幾分,“衣裳顏色豔,首飾就要素,濃淡相宜才行。”
浣碧垂下眼簾,過了片刻抬起頭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以前她看不起安陵容,覺得一個縣丞的女兒在她甄家二小姐面前算什麼東西,給她端茶倒水都嫌她手粗。可現在不一樣了,安陵容肯幫她,她沒有資格再端起那副架子。更重要的是安陵容幫她不是為了利用她——或者說,不完全是。那種被人看見的感覺,浣碧從來沒有從甄嬛以外的人身上得到過。
“替我謝謝安常在。”浣碧把包袱藏進袖子裡,聲音穩住了,“東西我收下了,我會好好用的。”
祥雲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浣碧站在迴廊裡看著她走遠,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袖子裡鼓鼓囊囊的包袱,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祥雲回到聽雨軒的時候,安陵容正在屋裡試穿一件新做的衣裳。淺碧色的旗裝,領口繡著幾枝蘭草,素淨淡雅,穿在她身上像一汪清泉。祥雲進門把碎玉軒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安陵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小主,皇上今日要來用午膳。”祥雲提醒了一句。
安陵容對著銅鏡整了整領口,“知道了,讓小廚房準備幾道皇上愛吃的菜,別弄太油膩的,天熱,皇上吃不下。”
午膳擺在了聽雨軒的偏廳裡。西菜一湯,一道清蒸鱸魚、一道荷葉粉蒸肉、一道素炒茭白、一道涼拌藕片,外加一碗綠豆百合湯。都是清爽的菜,不油膩,適合夏天。
皇上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日頭最毒的時候。他進了屋先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氣說這天兒也太熱了,前朝那幫大臣還吵個沒完,吵得朕頭疼。安陵容替他打著扇子,笑著說皇上喝碗湯消消氣,天熱人容易煩躁,不是大臣們故意要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