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處理完政事又來了陵容這裡,說了幾句話,便到了晚膳時分,蘇培盛進來問是否傳膳,皇上說了句“就在這兒用吧”。
安陵容讓祥雲吩咐多加兩道菜,然後替皇上添了茶,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
夜色漸深,祥雲帶了人進來鋪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門。安陵容吹了燈,只留一盞小小的燭臺,微弱的光在帳頂搖晃。
她上一世很懂皇上喜歡什麼,在宮中這些年,她揣摩過、討好過、委屈過自己來成全他的興致。可這輩子她不想再那樣了,不想把這件事當成差事來辦,不想在床上還想著怎麼讓他更滿意、怎麼讓他下次還來。她只想讓自己舒服,讓自己開心,至於皇上滿不滿意——她懶得想了。
可皇上似乎並沒有不滿意。安陵容是漂亮的,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是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溫潤。冰肌玉骨,這西個字不是她自己說的,是皇上有一回喝了酒靠在榻上看著她說的。她說皇上喝多了,皇上沒有反駁。如今皇上攬著她,手指拂過她的肩頭,說她身上涼涼的,夏天抱著最舒服。安陵容笑了笑,沒有接話,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睛。
之前每一回侍寢後,華妃總要酸她幾句。“安常在近來氣色不錯,可見皇上的雨露就是養人。”“安常在伺候皇上辛苦了,本宮替皇上賞你些補品。”酸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安陵容聽在耳朵裡,只當風吹過。
日子久了,華妃發現安陵容不是那種得寵就飄、飄了就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她聽話,也有腦子,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便慢慢不刺她了。對華妃來說,一個聽話又有腦子的棋子,比一個只會喳喳呼呼的棋子好用得多。
這日又到了給皇后請安的日子。天氣依舊熱,安陵容換了一身輕薄的藕荷色旗裝,頭上簪了兩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早早到了水木明瑟。皇后還沒有出來,嬪妃們三三兩兩地坐著說話。安陵容掃了一眼,甄嬛坐在老位置上,端著一碗茶慢慢喝著,看不出什麼異樣。華妃靠在椅背上,一個宮女替她打著扇子,她半閉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的樣子。
安陵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沈眉莊來了。
好些日子沒見了。眉莊瘦了一大圈,原先就纖細的腰身如今更是不盈一握,下巴尖尖的,眼窩微微凹陷,臉上撲了粉也掩不住底下的蒼白。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裝,不施脂粉,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菊花。
簾子響動,皇后出來了。眾人起身行禮,皇后坐下說了句“都起來吧”,目光掃過殿內,在眉莊身上停了一瞬,面上浮起一貫溫和的笑容,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惠貴人來了?身子可大好了?”
眉莊站起身來福了福,聲音不高不低,沒有情緒,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謝皇后娘娘關心,嬪妾身子己無大礙。”
皇后點了點頭,“那就好。既然身子好了,就該好好伺候皇上。皇上跟前不能缺了人,你年輕輕的,可別自己蹉跎了。”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像是關心,又像是敲打,還帶著那麼一點點“你可別不識好歹”的意思。眉莊垂著眼簾應了一聲“是”,聲音淡得像一杯涼透了的水。
皇后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散了。嬪妃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安陵容快走幾步趕上眉莊和甄嬛,笑著說了句“姐姐,好些日子沒見你了,我正想去看看你呢”,又看向甄嬛,“莞姐姐也一起吧,咱們說說話。”甄嬛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三個人一起往眉莊的住處走去。
眉莊住在繁英閣,安陵容來過幾次,這次來覺得格外冷清。院子裡的花開著,沒人賞;廊下的鳥籠還掛著,裡面的鳥兒也沒人逗。採月端了茶上來,眼圈紅紅的,看見眉莊又瘦成這個樣子,心裡難受。眉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說話。甄嬛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安陵容坐在另一邊,端起茶碗慢慢喝著。繁英閣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安陵容放下茶碗:“沈姐姐身子好些了嗎?”
眉莊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說了句“好不好的,就那樣吧”,語氣淡得像白水。安陵容聽了這句話,沒有急著勸,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很緩:“姐姐的身子好了,心還沒有好。我說的不只是身子,是心裡——是不是好受一些了?”
眉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簾,嘴角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她不說話,安陵容也不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說出口。
“姐姐萬不可生出心灰意冷的感覺。”安陵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這些人入宮為嬪為妃,哪有為自己活的。父母養育之恩,家族殷殷之望,無一不是牽掛拖累。臉上笑著,心裡哭著,不也得一天一天地過下去嗎?”
這句話說到了眉莊的心坎裡。這些日子她把自己關在繁英閣裡,不出門,不見人,不接皇上的賞賜,甚至連甄嬛來陪她都不怎麼搭理。她不是恨皇上,不是恨華妃,不是恨任何人,她是恨自己。恨自己怎麼那麼蠢,恨自己怎麼連有沒有身孕都分不清,恨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鬧了那麼大的一個笑話。她沒有臉見人,沒有臉見皇上,沒有臉見皇后,沒有臉見那些在她背後指指點點的嬪妃宮女太監。她覺得自己把沈家的臉丟盡了。
可安陵容說得對,她沒有資格心灰意冷。沈家把最好的都給了她,從小教她讀書識字、琴棋書畫,請最好的嬤嬤教她規矩禮儀,讓她以大家閨秀的模樣風風光光地入了宮。不是為了讓她在後院裡自暴自棄的。
“兩位妹妹不用擔心我。”眉莊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比方才多了幾分活氣,“我只是覺得沒臉罷了。等我調整好心態,自然會去爭寵的。”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碗,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家族這樣培養我,我不能讓家族失望。”
安陵容聽了這話沒有接。眉莊調整好心態就會去爭寵——她相信眉莊說得到做得到。可是爭寵這件事,不是心態好了就能爭到的。宮裡這麼多女人,誰的心態不好?華妃心態好得很,整天樂呵呵的;甄嬛心態也好,該爭的時候從不手軟;皇后的心態最好,面兒上永遠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可皇上的心就那麼大,裝不下所有人。
三個人在繁英閣坐了小半個時辰,說了些閒話。安陵容起身告辭,甄嬛說再坐一會兒,她便一個人先走了。
走出繁英閣,日頭還沒有升到最高,但己經很曬了。安陵容沿著湖邊的小徑慢慢往回走,撐了一把油紙傘遮陽。她想起眉莊方才說“沒臉”兩個字時的表情,不是傷心,不是憤怒,是那種深入骨髓的難堪。眉莊太好強了,好強的人最怕的不是失敗,是被人看見自己失敗。這件事過去之後眉莊會站起來的,可站起來的眉莊還是以前的眉莊嗎?安陵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宮裡沒有一個人是白白跌倒的,跌倒之後爬起來的,都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自己不也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