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約了曹琴默逛園子。這天天氣不錯，多雲，日頭被雲層遮了大半，偶爾漏出幾縷陽光照在湖面上，碎金似的。安陵容撐了一把油紙傘，曹琴默沒有撐傘，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搖著。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徑走著，從碧桐書院繞到荷花池，又從荷花池繞到牡丹臺。圓明園的路彎彎繞繞的，到處是水，到處是橋，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了哪裡，好在也不急著回去。安陵容看了一眼湖面上接天蓮葉無窮碧的荷花，說了句“今年的荷花開得真好”。曹琴默也看了一眼，笑著說了句“是好，過幾日皇上該來賞荷了”，語速不急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事，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安陵容知道曹琴默在說什麼。賞荷是幌子，浣碧才是正題。
轉過一個彎，前面就是一片開闊的湖面，幾株垂柳的枝條拂著水面，風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香和微微的涼意。曹琴默停了一下，看著湖面上被風吹皺的波光，忽然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上回皇上在碎玉軒誇了浣碧。”
安陵容偏頭看她，曹琴默的團扇搖得不急不慢。“皇上的原話——‘你身邊這個宮女倒是清秀，心思也細巧，穿的衣裳在夏天看著清爽。’”
安陵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皇上能注意到浣碧，注意到她的長相、她的心思、她穿的衣裳，這就是一個訊號，像釣魚的時候浮漂輕輕動了一下，魚還沒有咬鉤，但魚己經在附近了。
“浣碧也是個上道的。”曹琴默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像老農看著地裡長得不錯的莊稼，“你上回讓祥雲去提點她，她聽進去了。如今穿衣打扮不像從前那樣大紅大綠地往身上堆，知道什麼叫濃淡相宜了。”
“她如今知道觀察莞貴人的打扮了。”曹琴默說著，團扇搖了兩下，“莞貴人穿什麼顏色，她跟著穿差不多的；莞貴人戴什麼首飾，她跟著戴素淨些的。不搶主子的風頭，又能讓自己出挑，這個分寸拿捏得不錯。”
安陵容點了點頭，腦子裡轉了轉，把上輩子皇上喜歡的女人在心裡過了一遍。皇后、敬嬪和眉莊是一種，溫婉端莊，知書達理，是正妻的範兒；純元皇后和甄嬛是另一種，才情出眾，知情識趣，是紅顏知己的範兒；華妃又是一種，明豔張揚，敢愛敢恨，是烈馬的範兒；還有一種，是齊妃、淳貴人和祺貴人那樣的，天真爛漫，不諳世事，是小兔子的範兒。皇上這一個人，心裡住了好幾種喜好，喜歡這個就去找這個，喜歡那個就去找那個，誰也不耽誤誰。
這輩子安陵容也得寵，但她的得寵不是因為她是哪一種。她沒有純元的氣質，沒有甄嬛的才情，沒有華妃的張揚，也沒有淳貴人的天真。她就是她，像一杯溫度剛好的茶，不燙嘴，不涼心，喝著舒服。
可浣碧呢？浣碧是丫鬟出身，沒有讀過多少書，肚子裡沒有那些詩詞歌賦的墨水，你讓她學甄嬛學不來，學眉莊也學不來。
安陵容想了想說了一句：“浣碧沒有讀過什麼書，讓她學莞貴人的才情是學不來的。華妃那種張揚她也沒有那個底氣。不過她倒是有一樣好處——”她頓了頓，“她從小在甄家長大，卻一首知道自己不是甄家的正經小姐。那種小心翼翼、處處留心的性子，讓她很會察言觀色，很會體貼人。這種溫柔小意，皇上也受用。”
安陵容低頭走了幾步，停下腳步看著湖面上的一朵白蓮。她在想一個問題，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問出口。“姐姐可有想到怎麼把浣碧引薦給皇上？”
曹琴默沒有立刻回答，搖著團扇往前走了幾步，安陵容跟上去走在她旁邊。湖面上吹來的風把兩個人的裙角吹起來，又落下去。
曹琴默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安陵容，手裡的團扇朝湖面上那片荷塘指了指，笑著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妹妹覺得，圓明園這十里風荷如何？”
安陵容微微一怔，隨即順著她的團扇看了過去。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風吹過去，荷葉翻過來露出下面淺綠色的葉背，像千萬把扇子一齊搖動。
“好看。”安陵容如實答道。
曹琴默笑了笑，收了團扇：“皇上也覺著好看，過幾日要在湖心水榭設宴賞荷。”
安陵容心頭一動，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飛快地轉了一下。賞荷宴，嬪妃們都在場，浣碧作為甄嬛的貼身宮女，自然要跟著侍奉。眾目睽睽之下，有什麼機會能讓皇上注意到她？除非——安陵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荷花、荷葉、水波、倒影，忽然間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看了曹琴默一眼。曹琴默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沒有解釋，搖著團扇繼續往前走。
安陵容加快了腳步跟上去。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得太透，窗戶紙捅破了就沒意思了。
兩個人沿著湖邊走了小半個時辰，從荷花池繞到牡丹臺，又從牡丹臺繞到碧桐書院。曹琴默說該回去看溫宜了，安陵容便與她道別，一個人慢慢走回了聽雨軒。
回到聽雨軒，安陵容在窗前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的竹林出神。曹琴默要在賞荷宴上安排浣碧，怎麼安排？讓浣碧在皇上面前掉進水裡？太俗了，也太刻意了。讓浣碧在皇上面前展露才藝？浣碧沒有拿得出手的才藝。讓浣碧端茶倒水的時候不小心灑了皇上？那是找死。
安陵容想不出來，便也不想了。曹琴默是聰明人，比她會算計，比她會佈局，她等著看就是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磨了墨，提筆寫了幾行字，又想了一會兒，把紙摺好裝進信封裡，喊了祥雲進來。
“把這個送去給浣碧。”安陵容把信封遞過去，“別讓人看見。”
祥雲接過信封揣進袖子裡，轉身出去了。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寫的什麼，安陵容沒有再想。浣碧是聰明人，她自己會體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