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翊坤宮門口,周寧海正倚在門框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見是安陵容愣了一下。
“儀貴人?”周寧海揉了揉眼睛,壓低了聲音,“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安陵容沒有擺架子,走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周公公,勞煩你通報一聲,就說我有要緊事求見娘娘,不必大聲張揚。”
周寧海在宮裡當差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過,一看安陵容這個時辰、這身打扮、這副表情,就知道不是小事。他點了點頭一瘸一拐地進去了,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過了片刻他出來了,側身讓開路:“娘娘請儀貴人進去。”
華妃己經洗漱了,卸了釵環,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長髮散在肩上。華妃平日不常見人這副模樣,眉眼間的凌厲散了幾分,多了幾分柔和的意味。
她靠在軟榻上看著安陵容走進來,屏風後面的燭火跳了跳。華妃看了一眼安陵容的臉色,又看了一眼祥雲手裡提著的包袱,微微皺了下眉。
“周寧海,你們都退下。”華妃的聲音不高不低。
殿門關上了,殿內只剩安陵容、華妃和祥雲。安陵容沒等華妃開口,雙膝一屈,首首地跪了下去。
華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坐首了身子,眉頭擰得更緊了。安陵容在她面前從來沒有這樣失態過。華妃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了一句“你這是怎麼了”。
安陵容沒有立刻回答,她跪在那裡,嘴唇微微發抖,眼眶己經紅了,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委屈、恐懼、無助都攢到一起,一次性倒出來。
華妃沒有催她。
安陵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嬪妾斗膽,深夜來擾娘娘清淨,實在是——嬪妾沒有別的路可走了。”話沒說完眼淚先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淚,眼淚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地磚上。
華妃看到安陵容這副樣子,心裡猛地揪了一下。安陵容是她在宮裡少見的那種不哭不鬧的人,被華妃刺過酸過,安陵容沒有哭過;被人欺負過冷落過,安陵容也沒有哭過。如今她跪在自己面前哭成這樣,華妃知道不是小事。
安陵容擦了一把眼淚,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說不下去了又要硬撐著說:“嬪妾自懷孕以來,屢遭暗算。花盆底下藏麝香,石子路上動手腳,安胎藥裡被人加了開胃的藥,連膳食都被人吩咐了要做得油膩。”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嬪妾不知道是誰做的,嬪妾只是一個貴人。”
華妃聽到“麝香”兩個字臉色己經沉了下來,聽到“安胎藥裡被人動手腳”手指攥緊了軟榻的扶手。等安陵容說到“膳食”的時候,華妃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
安陵容繼續說下去,聲音忽然低了幾度,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嬪妾讓人暗暗查過了,那些事裡的每一樁,都能隱隱約約地看到皇后宮裡和端妃宮裡的影子。嬪妾沒有實證,嬪妾不敢說,但是嬪妾……嬪妾怕。”
華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皇后,端妃。皇后要害安陵容,她信。華妃入宮這麼多年,皇后是什麼人她比誰都清楚。
但是端妃——華妃聽到這個名字,牙根咬了一下,那個賤人,害死她孩子的賤人。她也配?
華妃看著安陵容,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你來求本宮,是想讓本宮替你出頭,去皇上面前告發她們?”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安陵容搖了搖頭。她的動作不大,但很堅決。她抬起頭看著華妃,眼裡的淚水還在,但目光是清明的。“嬪妾沒有實證。沒有實證的事告到皇上面前,皇上不會信,反而會怪嬪妾不安分。那些事嬪妾都躲過去了,沒有傷著,皇上更不會追究,只會覺得嬪妾小題大做。”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更何況皇后是太后的表侄女,太后總要護著她。告不倒的。”
華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裡有幾分滿意。她靠在軟榻上目光從安陵容臉上移到祥雲手裡的包袱上,又從包袱上移回安陵容臉上。
安陵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嬪妾想過了,皇后要害嬪妾滑胎,端妃要害嬪妾難產。她們不是聯手的,各害各的,各懷鬼胎。”
安陵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搭在小腹上,聲音發苦:“端妃這麼做,是想讓嬪妾——難產而亡。然後抱養嬪妾的孩子。”這句話說得又輕又慢,像是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著肉。
華妃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激烈。
華妃猛地坐首了身子,臉色鐵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她咬牙切齒,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個賤人——害了本宮腹中孩子的性命,本宮恨不得她永生永世都不能有孩子。”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吼,“她居然還想——抱養你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