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從溫榮那裡確認腹中是雙胎的那天晚上,一夜沒有閤眼。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怕驚動外間守夜的祥雲,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黑黢黢的帳子,手搭在小腹上。兩個女兒,兩個。她輕輕撫著肚子,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微微的隆起,不明顯,但確實在那裡。她的女兒們在那裡。
她想了很久。從知道是雙胎的那一瞬間她就開始想了——怎麼生下來,怎麼養大,怎麼在這吃人的後宮裡給她們掙一條活路。她不能只靠皇上,皇上的恩寵像春天的雪,看著厚厚一層,太陽出來就化了。
她得自己給自己鋪路。
把孩子給華妃養。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安陵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其中一個孩子名義上歸在華妃名下,實際上還是她的女兒,她可以時常去看,可以親自教導。華妃不會攔她,華妃沒有那麼小心眼。
可她的女兒就要叫別人母妃了。那道坎不好過。安陵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哭了一會兒,她擦乾了眼淚。她不是十七歲的小姑娘了,她活了兩輩子,知道什麼叫兩害相權取其輕。
華妃是唯一能保她平安生產的人。華妃想要孩子,做夢都想要。華妃有地位、有恩寵,年家不倒的時候她有權力,年家倒了之後她有皇上的愧疚。只要她好好活著,誰也不敢動她的孩子。而且她和華妃交好,日日能見到女兒,兩個孩子一起長大,名義上的母妃和親生的母妃都在身邊,不比跟著她這個朝不保夕的小貴人強?
安陵容想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年家被清算之後,華妃會怎麼樣?上一世華妃不肯認罪,不肯低頭,撞牆死了。這一世如果她有一個女兒要牽掛,她還會求死嗎?不會的。一個母親為了孩子什麼都捨得,也什麼都捨不得。華妃若是有了孩子,她不會死,她會為了孩子活下去。
安陵容閉上眼睛,手搭在小腹上。她要保的不只是自己的孩子,還有華妃。華妃這個人,壞在明處,好也在明處。她這輩子投靠了華妃,華妃護了她,她要還。
天快亮的時候,安陵容終於想定了。
次日一早,她把寶鵲叫到跟前。
“你去太醫院找溫太醫。”安陵容靠在軟榻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就說我說的,請他幫我寫一份養孩子的注意事項,從孩子出生,再到孩子滿週歲,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寫上。越詳細越好。另加一條——孩子體弱,房間不宜焚香,香的粉塵會損傷孩子的肺腑,對健康不利。讓他把這條寫在靠前的位置,不要太刻意,但又不能讓人翻兩頁都找不到。”
寶鵲認真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安陵容叫住她,又補了一句:“讓溫太醫快些寫,我有急用。”寶鵲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安陵容靠在軟榻上,想著溫榮拿到這個題目會是什麼表情。一個太醫,讓他寫養娃手冊,一寫幾十頁,大概是從未有過的事。但溫榮不會拒絕,他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
三天後,溫榮請脈的時候把冊子送來了。
安陵容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西五十頁紙,裝訂得整整齊齊,封面寫著《育嬰要術》西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她從頭翻到尾,從生產時的注意事項,再到新生兒如何護理、如何餵奶、如何穿衣、如何睡覺,事無鉅細,寫得密密麻麻。溫榮還在很多地方引用了醫書上的原話,旁徵博引,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她翻到第二頁,目光停住了。“新生兒肺腑嬌嫩,香氣馥郁之物皆不宜近。粉塵入肺,輕則咳喘,重則損及根本,終身難愈。故嬰兒房中萬不可焚香,即連花草、燻爐等物亦當遠避。”安陵容看完這一段,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夠顯眼,又不刻意,華妃只要翻到第二頁就一定能看到。
安陵容合上冊子,把它放在手邊。今晚就去翊坤宮,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當晚,皇上獨宿養心殿。安陵容讓祥雲打聽清楚了,皇上批摺子要批到很晚,不會來後宮。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石青色的,是平日裡不大穿的顏色,混在夜色裡不大顯眼。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連耳環都沒戴。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面色微微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看著就憔悴。
“祥雲,把那些東西帶上。”安陵容的聲音很輕。祥雲點了點頭,從櫃子深處拿出一個包袱,裡面包著麝香包、花盆碎片、油膩膳食的記錄、石子路上挖出來的鬆動的石塊。這些證據她攢了好幾個月。
主僕二人提著燈籠沿著宮道往翊坤宮走去。秋夜的風己經很涼了,吹在臉上像薄薄的刀片。安陵容裹緊了斗篷,步子不快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