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深秋的風吹過延禧宮的院子,老榆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在枝頭瑟瑟發抖。安陵容的身孕滿了西個月,小腹微微隆起,走路時己經開始顯懷。
她換了幾件寬大的旗裝,腰間的帶子鬆了又松,從前纖細的腰身如今圓潤了不少。她常對著銅鏡撫著肚子,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但笑意底下藏著旁人看不見的疲憊。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這一個多月來,狀況百出。
先是花盆底下的麝香。祥雲每日檢查器具,那日在正廳的花盆底下發現一小包粉末,開啟一聞臉色大變,麝香,分量不大,藏在花盆底下,每日揮發一點,日日聞著不知不覺就會傷了根本。
接著是鬆動的石子路。那日她去御花園散步,走在迴廊的石子路上腳下一滑,若不是祥雲眼疾手快扶著,她整個人就要摔出去。低頭一看,那幾塊石子是鬆動的,底下被人挖空了,踩上去就會打滑。
最讓人防不勝防的是安胎藥。溫榮開的方子一向穩妥,祥雲每次煎藥都親自盯著,寸步不離。那日祥雲被寶鵑叫走了一會兒,回來時藥己經煎好了。她端起藥碗聞了聞,臉色變了,藥裡被人多加了一味——開胃的藥材,能讓孕婦胃口大開,吃得過多胎兒過大,生產時容易難產。祥雲端著那碗藥渾身發抖,說小主,奴婢該死。安陵容沒有怪她,只是從那以後每次煎藥都兩個人輪流盯著,再也不讓藥罐離開視線一刻。
還有過於油膩的飲食。御膳房送來的膳食一日比一日油膩,雞湯上浮著厚厚一層油,紅燒肉肥多瘦少,連青菜都要淋上一勺豬油。安陵容吃了幾日便覺不對,讓祥雲去回了御膳房,說儀貴人孕吐厲害,吃不得油膩的,以後清淡些。御膳房的人連聲應了,第二日送來的果然清淡了許多,但安陵容知道這不是御膳房疏忽了,是有人吩咐過的。
一樁樁一件件,像秋天的落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撿都撿不完。
安陵容把這些事在心裡理了一遍又一遍,漸漸理出了頭緒。想讓她流產的和想讓她難產的,不是同一撥人。麝香、石子路,是奔著要她命去的;開胃的藥、油膩的飲食,是奔著讓她胎大難產去的。手法不一樣,目的也不一樣,背後的人大概也不一樣。
想讓她流產的,多半是皇后。皇后對付後宮有孕的嬪妃,手法她上輩子就見識過。麝香是皇后的拿手好戲,石子路這種陰損的招數也像是皇后的手筆。面上的皇后永遠是那副慈悲的模樣,不爭不搶,溫和敦厚,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可背地裡呢?
至於那些讓她難產的手段,手法更隱秘,更迂迴,像是有人在後院埋了一根根細針,不會讓你立刻死,但會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走上死路。安陵容讓芳草留意端妃的動向,芳草說她每次發現那些難產手筆的時候,總能見到端妃宮裡出入一些臉生的小太監。安陵容聽完沒有說話。
端妃。虎賁將軍的女兒,入宮最早的嬪妃之一,與華妃同期,曾與華妃情同姐妹。後來華妃一碗紅花灌下去斷了她的生育,她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整日窩在延慶殿裡。
安陵容想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以她現在的位份,拿出來的證據不但扳不倒皇后和端妃,反而會被人當成誣陷。
轉眼溫榮來請平安脈。安陵容靠在軟榻上伸出手腕,溫榮的手指搭上去閉目凝神,診了左手又診右手,反覆了好幾次,比平時久了許多。安陵容覺出異常抬頭看他,只見溫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恭喜小主。”溫榮收回手退後兩步,拱手彎腰,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喜色,“小主腹中不是一位,是兩位。”
安陵容愣住了。
“雙胎。”溫榮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脈象清晰,兩個胎心,一左一右,都很有力。小主有孕西月,己經能把出來了。”
安陵容的手搭在小腹上,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那裡有一個,兩個?她在心裡默默地數了一遍又一遍,還是覺得不真實。她上一世沒有孩子,這輩子老天一下子給了她兩個,是補償還是考驗?她不知道,但她的眼眶熱了,嘴角彎了。
“溫太醫,是男是女?”安陵容的聲音有些發緊,手指在小腹上輕輕撫過。
溫榮遲疑了一下:“月份還淺,看得還不太真切。不過……”他又斟酌了片刻,“以微臣之見,兩位都像是小公主。”安陵容的手頓住了。兩個女兒。她有女兒了,還要有兩個。她上一世最渴望的就是一個孩子,一個就好,女兒也好,她知道自己和母親之間的感情,知道母女之間有著最深的情感和羈絆。
這輩子上天給了她兩個女兒。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越想越高興,眼眶發酸,鼻子發堵,聲音有些發抖,笑著催溫榮快去開安胎藥。溫榮連連應聲,提著藥箱出去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安陵容靠在軟榻上,手放在小腹上。她能感覺到肚子裡有兩個小小的心跳,雖然只是心理作用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但她知道她們在那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端妃想讓她的胎兒過大難產,現在她懷的是雙胎,本就比單胎難生,若是再被那些手段害得胎大,她母子三人就真的沒命了。
她沒有沉浸在喜悅中太久,便開始想下一步該怎麼走。兩個女兒——她的護身符有了。皇上膝下子嗣不多,公主雖不如皇子金貴,但也是皇上的骨肉。兩個公主,雙倍的恩典,雙重的庇護。
如果是兒子,別人會防著她,怕她母憑子貴,怕她的孩子奪嫡。兩個女兒,誰也不會把她當成威脅。她可以在後宮安安穩穩地活下去,看著她的女兒們長大、出嫁、幸福,這就夠了。
不光是她的護身符,也是華妃的護身符。安陵容靠在那裡把前因後果想明白了,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有盟友,有籌碼,有退路。
溫榮送來了新的安胎藥方,祥雲去煎藥了。安陵容一個人在窗前坐著,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紙呼呼地響。安陵容把小衣裳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針線開始繡另一件。兩個女兒,一人一件,不能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