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跪在那裡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
華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裡的帕子己經被她攥成了一團，指甲嵌進掌心裡。安陵容等她喘了幾口氣，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娘娘息怒。嬪妾今晚來，不是來告狀的，是來求娘娘庇護的。”
華妃的怒火還在胸腔裡翻湧，但她還是壓住了，深吸一口氣看著安陵容。
安陵容知道火候到了。
她抬起頭看著華妃，目光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嬪妾願意將腹中孩兒，交與娘娘撫養。”
華妃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安陵容沒有給華妃消化的時間，語速比方才快了幾分：“溫太醫己經診出，嬪妾腹中懷的是雙胎。嬪妾願意將其中一個孩子交給娘娘撫養。求娘娘庇護嬪妾到生產，保嬪妾母子平安。”
華妃嘴唇微微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從安陵容臉上移到她肚子上，又從肚子上移回來，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雙胎。兩個孩子。
安陵容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穩了許多：“延禧宮後殿正在整修，還有一個多月就整修好了，嬪妾實在沒有能力排查那麼多隱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人算計了去。求娘娘……”她給祥雲使了個眼色，祥雲連忙上前，把溫榮寫的那本冊子雙手遞上。安陵容接過來雙手呈給華妃，“這是嬪妾讓溫太醫寫的養娃手冊，從臨產到孩子滿週歲，事無鉅細都寫上了。嬪妾把心意寫在這本冊子裡，請娘娘過目。”
安陵容沒有說孩子的性別。她拿不準華妃喜歡男孩還是女孩。萬一華妃想要的是男孩，她肚子裡是兩個女兒，華妃會不會覺得被騙了？安陵容不敢賭，所以她不說。
華妃抬起頭看著安陵容，目光復雜得很。有感動，有猶豫，有算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大概是想起了自己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
陵容繼續說：“等到嬪妾搬宮後，還請娘娘安排欽天監的人手，說雙生子命格太近，需要掛在不同的嬪妃名下養才好。”
華妃沒有想到安陵容把孩子怎麼樣給自己都想好了，看來她是真心實意投靠自己的。
她把冊子放在手邊，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但還是帶著華妃特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你既然信任本宮，本宮自然護你周全。不管男女，本宮會視這兩個孩子如己出。”說著伸手扶安陵容起來。
安陵容被華妃扶起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祥雲遞來的帕子擦了擦眼淚。聲音還在哽咽，但心裡己經穩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彎了一下。她的女兒們，有人護了，而且是這個宮裡最能護人的那個人。華妃這個人，答應了的事就會做到，她不屑於食言。
華妃靠在軟榻上，把那本冊子又拿起來翻了翻，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多停了一會兒。
“新生兒肺腑嬌嫩，香氣馥郁之物皆不宜近……”華妃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會兒，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後翻了幾下才合上冊子。
“歡宜香是皇上親賜的，以示偏寵。”華妃說，語氣有些遺憾，但她看著冊子上那行字，想了想，眉頭一挑，把冊子往桌上一放，嘴角彎了一下，“罷了，不點就不點吧。為了這兩個小東西，可惜就可惜了。”
安陵容聽到華妃說“不點就不點”的時候，心裡一顆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低著頭輕輕說了句“娘娘大恩，嬪妾沒齒難忘”。
窗外夜風蕭瑟，翊坤宮裡燭火通明。華妃靠在軟榻上又翻了翻那本冊子，越看越滿意，看了幾頁停下來，手指點在某一處。
“溫榮這個人，本宮以前倒是沒注意過。”華妃隨口說了一句，“寫得出這樣東西，倒是個有心人。”
安陵容笑了笑，說溫太醫確實是個盡職的。
華妃合上冊子靠在軟榻上。她看著安陵容的肚子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有期待，有算計，還有一絲幾乎看不真切的溫柔。
“你回去好好養胎，旁的事，本宮替你做主。”華妃的語氣篤定，像是在說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後殿整修的事，本宮會派人去盯著，你只管安安心心地等著住進去。”
華妃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欽天監那邊，本宮會安排的。”
安陵容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回到樂道堂己經是深夜了。安陵容換了衣裳，靠在軟榻上讓祥雲拆了髮髻。祥雲的手很輕，動作很慢。安陵容閉著眼睛靠在枕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這件事她想了很久，從知道是雙胎的那天晚上就開始想，想了整整西天三夜，每一步都想了無數遍，每句話都斟酌了無數遍。今晚，終於把這條路鋪成了。
皇后想讓她滑胎，端妃想讓她難產。她們以為她是砧板上的魚肉。華妃的脾氣、華妃的軟肋、華妃的驕傲與不甘，安陵容一樣一樣地算過，才能把今晚這場戲演得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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