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皇上就來了。
比安陵容預想的還要快。她本以為皇上會猶豫幾日，會在心裡反覆掂量，會找華妃先透個口風——沒想到他當晚就來了。蘇培盛在外頭通報的時候，安陵容正靠在軟榻上看書，聞聲放下書卷，手搭在肚子上慢慢坐首了身子。祥雲上前扶她，她擺了擺手，自己撐著扶手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些不該有的表情一一收了回去。
皇上進來的時候面色如常，但安陵容跟了他這麼久，看得出他眼底那一層薄薄的猶豫。他坐在軟榻邊，接過祥雲端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安陵容沒有說話，她看得出皇上有話要說，在等他想好怎麼開口。
他是天子，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別人看他的臉色，如今要跟一個懷著身孕的嬪妃說“你的孩子要送給別人養”，即便他有一千個一萬個正當的理由，這話也還是不好說。
皇上自幼被太后送給孝懿仁皇后撫養，在孝懿仁皇后膝下長大，雖說是太后親生的，到底隔了一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骨肉分離的滋味，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做母親的捨不得孩子。如今他要把同樣的選擇擺在安陵容面前，他張不開這個口。
皇帝把茶碗放下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朕上次在你這裡，瞧著你神情恍惚，精神頭也不太好，便召了欽天監來看。”安陵容一怔，隨即笑著搖了搖頭：“皇上就是太心疼嬪妾了，嬪妾哪就值得您專門召見大臣。”皇上沒有接這個話茬，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欽天監正使向朕說了一些話，朕覺得有道理，但又怕傷害你。”安陵容垂下眼簾，咬了咬嘴唇，聲音輕輕的：“皇上但說無妨。”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她能不能承受接下來的話。他深吸一口氣，把欽天監那番話說了一遍——兩個孩子命格太近，放在一起養恐有衝撞，需得記在不同娘娘名下，分宮而居。兩個孩子日常還可一起玩耍，只是不能同睡一宮。他說得很慢，斟酌著措辭。他怕安陵容哭，怕她鬧，怕她用那種“你要搶走我的孩子”的眼神看著他。
安陵容沒有哭。她的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包在眼眶裡，顫了顫，沒有落下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皇上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如此說來，嬪妾腹中的孩兒，有一位要做他人的女兒了？”
皇上的心揪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安陵容的手，他的手很熱，她的手很涼。“不是這樣。朕會下旨，讓兩個孩子一起長大，她們也都喊你額娘，只是皇家玉牒上和宮殿上不和你在一起。”安陵容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那包淚還在，始終沒有落下來。她看著皇上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每一個字是不是真的。
皇上的目光沒有躲閃，語氣又放柔了幾分：“朕專門問了欽天監，怎麼樣對咱們的孩子好。他說，這樣安排，兩個孩子都會平安吉祥。”說完，他握著安陵容的手緊了緊。
安陵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小腹，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衣料。這個姿勢她做了無數次，這一次格外疼。她知道這是最好的安排，是她親手推動的，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結果。可事到臨頭，真的要從她口中說出“好”這個字，她還是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她抬起頭看著皇上，那包淚被她逼回去了，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當。“皇上既然己經安排好了，那嬪妾什麼都聽皇上的。皇上是腹中孩子的父親，自然會替孩兒打算好。嬪妾信皇上。”皇上看著她，眼底有心疼、有愧疚、有感激，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說了句“容兒，你總是這樣懂事”。
安陵容偏頭蹭了蹭他的掌心，問了一句：“皇上可想好把這個孩子給誰養了？”
皇上收回手，點了點頭。“朕打算給華妃。不過這件事還沒有問過華妃的意願，得等問了她再說。華妃家世好，也真心疼愛孩子，對你又好，會對咱們的孩子好的。”安陵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夜深了。
安陵容和皇上躺在架子床上。皇上的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掌心溫熱，指腹輕輕摩挲著衣料。肚子裡的兩個孩子像是知道父親的手在摸她們，輕輕地踢了一下，又一下。皇上笑了，笑聲悶在胸腔裡，低低的，帶著一種他平日裡不常流露的、柔軟的歡喜。他說這兩個小傢伙倒是有力氣，將來一定身體好。
安陵容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燭光映在他臉上，輪廓柔和了幾分，凌厲的帝王氣被昏黃的燈光磨去了大半。他此刻不是九五之尊，是一個摸著妻子肚子感受孩子胎動的丈夫，是一個期待著孩子降生的父親。
窗外起了風。安陵容閉上眼睛，把手搭在皇上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她想，那些算計和謀劃留到明天吧，今夜，只想做被丈夫護著的妻子、被孩子依賴著的母親。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連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她只知道，把女兒送給華妃是最好的選擇，可最好的選擇不代表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