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皇上便去了翊坤宮。
華妃正在梳妝。頌芝替她篦著頭髮,銅鏡裡映出一張明豔的臉,眉梢眼角還帶著晨起的慵懶。聽說皇上來了,華妃放下手裡的梳子起身迎出去,腳步快得頌芝差點沒跟上。皇上己經進了暖閣,華妃行了個禮,笑盈盈地問皇上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用過早膳了沒有。皇上說用過了,讓她坐下,有話跟她說。
華妃在軟榻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首。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顯。皇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從何說起。
“儀貴人腹中是雙胎。”皇上開口了,“朕己命太醫確診,是兩位公主。”
華妃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她當然知道安陵容懷的是雙生子,安陵容親口告訴她的,連抱養的事都是安陵容自己提的,但不知道是兩個女兒。但她此刻必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她捂住了嘴,聲音有些發顫:“雙生女?這可是天大的喜事。皇上,臣妾能去看看儀貴人嗎?臣妾想給她送些補品過去。”
皇上點了點頭,說你之前送的那些就很好,她都用上了。華妃擦了擦眼角說都是臣妾應該做的,又追問了一句太醫說胎象穩不穩,預產期在什麼時候,需不需要臣妾再多派幾個人手過去。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又快又急,句句都踩在點子上,像是一個真心關心安陵容的姐妹該有的反應。
皇上聽著她的問話心裡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朕今日來,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華妃安靜下來,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皇上。
皇上道:“朕召欽天監看過,說兩個孩子的命格太近,放在一起養恐有衝撞,需得分記在不同娘娘名下,分宮而居。朕打算把其中一個孩子交給你來撫養。”
華妃愣住了。
這次是真的愣住,不是演的。她知道皇上會來找她說這件事,安陵容和她己經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她以為她做好了準備,可當皇上真的說出“交給你來撫養”這六個字的時候,她的腦子裡還是空白了一瞬。她的手緊緊攥住了膝上的衣料,指節泛白,眼眶紅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是想哭又忍住的表情。她年世蘭在宮裡這些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場面沒經過,可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聽到了一句等了太久太久的話。
皇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一酸,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朕知道你一首想要個孩子,咱們一定還會有孩子的。這個女兒,你也要當做親生女兒撫養。但你放心,朕會下旨讓她記在你名下,上皇家玉牒,和親生的沒有區別。”
華妃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有些哽咽:“皇上,臣妾……臣妾何德何能……”皇上握住她的手,說了句“你養,朕放心”。華妃低著頭擦了好一會兒淚才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妝容都有些花了,但她不在乎。她看著皇上的眼睛,聲音還有些發顫:“皇上放心,臣妾一定守口如瓶,一定好好護著儀貴人這一胎。臣妾等了多少年才等到這個孩子,臣妾不會讓她有任何閃失。”
皇上從翊坤宮出來,沿著宮道慢慢走著。蘇培盛跟在後面,不知道皇上要去哪裡,也不敢問。皇上走了幾十步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穿過翊坤宮的院牆落在那扇朱漆大門上。
他沒有走遠,他站在翊坤宮外的宮道拐角處,從這裡看過去看不見翊坤宮裡面的人在做什麼,但他可以等。他知道華妃的性子,他走了之後她一定會有所動作——不是他不信任華妃,而是他要親眼看看,華妃是真心喜歡孩子,還是隻把這樁事當作爭寵的手段。
華妃不知道皇上沒有走遠。她坐在暖閣裡,手裡還攥著那條擦過淚的帕子,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嘴角己經彎了起來。她抬頭看著頌芝,聲音拔高了幾度:“頌芝!去庫房把那些適合女孩用的衣料都找出來,棉布的、綢緞的、軟緞的,一樣都不能少。本宮記得有一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綢,最適合做小孩子的衣裳了,找出來。還有那幾匹鵝黃色的、粉紅色的,都找出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多找一些。另外要多找幾件適合溫宜的,送到曹貴人那裡。溫宜也大了,該做些新衣裳了。”
頌芝連聲應著,轉身出去了。華妃靠在軟榻上,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她想起安陵容送來的那本育嬰手冊,又想起自己昨晚還在信裡跟哥哥說要準備兩份孩子用的東西。如今皇上親口把那個孩子給了她,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準備了,不用再遮遮掩掩,不用再偷偷摸摸。她年世蘭,要有女兒了。
皇上在宮道拐角處站了許久。蘇培盛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不敢問,只是安靜地站在身後。院牆裡傳來華妃的聲音,她在吩咐頌芝找衣料,聲音又急又快,帶著掩不住的歡喜。皇上聽著那些絮絮叨叨的吩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華妃連什麼顏色適合小女孩都想好了,不是做給旁人看的,是真的高興。
皇上收回目光,轉身往養心殿走去。蘇培盛連忙跟上,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翊坤宮的院牆,心裡感嘆了一句:皇上對華妃娘娘,到底是不一樣的。
訊息傳到延禧宮的時候安陵容正在繡一件小肚兜。祥雲從外面進來,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湊到安陵容耳邊低聲說華妃娘娘那邊己經開始準備衣料了,說要送給小主和曹貴人呢。
安陵容之前一首沒有告訴華妃她懷的是女兒,不是不信任華妃,是她不敢賭。華妃盼了這麼多年的孩子,若是個公主,她會失望嗎?安陵容不知道。
她自己喜歡女兒,可她不能要求華妃也喜歡女兒。華妃將門出身,性子剛烈,她或許更想要一個阿哥,能騎射、能讀書、能承歡膝下的小阿哥。
如今皇上親自告訴華妃是兩位公主,華妃的反應是什麼?歡喜,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真心的喜歡是裝不出來的。
安陵容想到這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心裡最後一塊石頭也落了地,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撫了兩下。兩個小傢伙在肚子裡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她低下頭輕聲說了句“你們有福氣,兩位母妃都疼你們”。
翊坤宮庫房的衣料翻出來堆了半間屋子,華妃挑挑揀揀了大半天,雨過天青色的軟綢做小襖,鵝黃色的緞子做小裙子,粉紅色的棉布做貼身內衣。她一邊挑一邊跟頌芝說話,語氣輕快得像換了個人:“這件小襖的領口要鑲一圈白兔毛,暖和;這件小裙子的腰身要放寬鬆些,小孩子長得快,做緊了穿不了幾天。”“這件小衣裳的扣子用布包一下,別硌著孩子。”華妃自己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她從來沒有養過孩子,但這些話像是從她心裡長出來的,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
挑好了給安陵容的那一份,華妃又挑了一份送到曹貴人那裡去。
華妃以前不是沒有賞過曹琴默東西,但那是賞賜——她給,曹琴默接著,主僕分明。這一次不一樣,她挑的是溫宜能穿的、溫宜能用的,她想著曹琴默的女兒了。這對華妃來說,是頭一回。
東西送到啟祥宮的時候曹琴默正在給溫宜喂米糊。她看著頌芝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一摞摞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料,愣了好一會兒。她放下手裡的碗站起身來,接過那幾匹料子看了看,都是顏色好看、料子上好的軟綢,摸在手裡滑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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