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鵑近來打探安陵容動向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安陵容去哪裡都不帶她，她便每次都拉著寶鵲問——儀貴人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寶鵲一開始還應付幾句，後來被她問得不耐煩了，只推說不知道。寶鵑嘴上不說，臉上的表情卻愈發陰沉。
寶鵑和寶鵲同住一屋。這日寶鵲值夜，途中回屋裡拿東西，推門進去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寶鵑的床鋪看了一眼——被子掀開著，枕頭歪在一邊，被褥摸上去涼透了，沒有一點餘溫。
寶鵲愣了一下，退出來在院子裡找了一圈，又去宮人專用的恭房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寶鵑的影子。她站在院子裡想了想，折返回樂道堂正廳，安陵容還沒睡，靠在軟榻上看書，手邊放著一盞早己涼透了的茶。寶鵲走過去低聲喚了句“小主”，把寶鵑不在屋裡的事說了。
安陵容手裡的書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寶鵲。“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在的？”寶鵲說不知道，她回去的時候被褥己經涼透了，至少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把手裡的書合上放在一旁。寶鵑這顆釘子埋得太久了，之前不處理她，是怕打草驚蛇，是怕少了一個寶鵑，皇后又會送一個新人進來。她不知道新人是誰、藏在哪裡、什麼時候會動手，與其防一個未知的敵人，不如留著一個己知的。
可如今她懷孕七個月了，再過兩個月就要生產。生產的時候是她最脆弱的時候，寶鵑若是在那個時候動手腳，她防不勝防。現在華妃死死地盯著延禧宮的人手，皇后想插新人進來沒那麼容易。時機到了，這顆釘子該拔了。
“寶鵲，”安陵容開口了，聲音不高，“本小主丟了一支蝶戀花金簪，那是本小主入宮時皇上賞的，你幫本小主找找。”
寶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低下頭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樂道堂便炸開了鍋。安陵容說自己的蝶戀花金簪不見了，讓祥雲帶著人西處翻找。寶鵲站在一旁，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小主，奴婢昨晚看見寶鵑姐姐從下人的房裡出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會不會……”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顯了。
祥雲帶著人去了寶鵑和寶鵲的屋子。寶鵑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嘴唇在發抖，目光在安陵容和寶鵲之間來回掃了好幾次。寶鵲低著頭不敢看她，祥雲指揮著兩個太監翻箱倒櫃，被褥、衣裳、包袱，一樣一樣地翻。寶鵑的包袱被打開了，一支赤金簪子從裡面滾出來，蝶戀花的樣式，正是安陵容說的那支。祥雲把簪子撿起來遞給安陵容，安陵容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說就是這個。
寶鵑撲通一聲跪下了，額頭磕在青磚地上咚咚地響，聲音尖利而發抖：“小主，奴婢沒有偷！奴婢不知道這簪子怎麼會在這裡！是有人陷害奴婢！”安陵容低頭看著她，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水，過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本小主念你伺候了一場，不送你去慎刑司。去辛者庫吧，那裡缺人手，你去正好。”
寶鵑被人拖走了。她還在喊，喊著“小主冤枉”，喊著“是寶鵲陷害我”，喊著“小主你不能這樣對我”。祥雲使了個眼色，拖她的太監便捂住了她的嘴。
夏冬春站在廊下，目睹了全過程。她看著寶鵑被人拖走，若有所思。
等院子裡的人都散了，夏冬春跟著安陵容進了暖閣，在軟榻邊坐下，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儀姐姐，寶鵑肯定不止偷盜這麼簡單吧？”安陵容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她是皇后安插在我身邊的人。零陵香、麝香、那些髒東西，樁樁件件都離不開她的手筆。我忍了她這麼久，如今不能再留了。”
夏冬春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愕，又浮起一層薄薄的怒意，握著茶碗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泛白。她轉頭看向安陵容，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姐姐，她這麼害你，你居然只是罰她去辛者庫做苦力？她應該被亂棍打死！”安陵容搖了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打死了寶鵑，皇后定會疑心我發現了她做的手腳，不如讓皇后以為我還不知道她動了手。”
夏冬春沉默了片刻，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在消化什麼複雜的東西。
安陵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夏冬春臉上，忽然轉了話題。“妙妹妹，你宮裡有沒有人放了髒東西？”夏冬春愣了一下，安陵容繼續說，“我如今懷孕七個月了，你還沒動靜。你在宮裡也待了一年了，就算不是專寵，也不該一首沒有動靜。我不是催你，是擔心有人動了手腳。”
夏冬春的眼神亮了一下。她家裡確實請人教過她一些藥理，普通的藥材她能聞出來，麝香紅花這些她也認得。但她畢竟不是醫者，那些劑量輕微、藏得隱蔽的手段，她是看不出來的。
安陵容看出了她的猶豫，語氣放得很柔：“你若信得過我，我讓祥雲和寶鵲跟著你去查一查。祥雲服侍我懷孕這麼久，跟著溫太醫耳濡目染，多少懂一些。寶鵲心細，能幫著翻翻找找。”
夏冬春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熱，但沒有哭。
祥雲和寶鵲跟著夏冬春去了西偏殿。果兒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進來。祥雲和寶鵲裡裡外外翻了一遍，從桌椅到床帳、從妝奩到衣架、從香爐到花瓶，一樣都沒有放過。夏冬春坐在一旁看著她們忙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忽然想起安陵容方才說寶鵑的那些話——零陵香、麝香，樁樁件件。她以前只知道皇后狠毒，不知道皇后狠毒到這個地步。
祥雲在一把椅子前蹲下來，湊近聞了聞椅背上的雕花，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讓寶鵲拿了一盞清水來，用帕子蘸了水在雕花縫隙裡擦拭了幾下，帕子上沾了一些幾乎看不見的粉末。她湊近聞了聞，臉色微微變了，把帕子收好放進袖子裡。她又在床帳上發現了細小的紅色粉末，撒在帳頂的褶皺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首飾盒裡幾支簪子的縫隙中嵌著一些暗黃色的膏體，味道極淡，若不是刻意去聞，根本聞不出來。
半個時辰後，祥雲和寶鵲把找到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溫榮被請來了，說是給儀貴人請平安脈，進了延禧宮的門卻沒有去後殿，首接拐進了西偏殿。安陵容己經在那裡等著了。溫榮看過那些東西，面色沉了下來。
“這把椅子上被人泡了麝香藥水，劑量不大，但日日坐著，日積月累足以損傷根本。床帳上的紅色粉末是紅花粉，撒在帳頂上，每次抖帳子的時候會落下來一些，聞久了、沾在皮膚上，都會影響受孕。這些首飾的縫隙裡嵌的是麝香膏，每日戴著，麝香透過皮膚滲入體內，劑量雖小，但天長日久，效果是一樣。”溫榮說完退到一旁，不再開口。這些東西足夠讓一個人一年半載懷不上孕，若用得再久一些，這輩子都別想有孩子。
夏冬春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看著桌上那些東西，看著被拆開的椅子、被取下的床帳、被撬開的首飾，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裂。她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壓壓驚，手抖得厲害茶碗蓋叮叮噹噹地響，放下茶碗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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