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年下。宮裡宮外都是一片忙碌,內務府的人進進出出,各宮的燈籠換了新的,窗花貼了紅的,連廊下的柱子都重新漆了一遍。
年羹堯今年要在京中過年,這是天大的恩典。西北戰事吃緊的時候他回不來,如今皇上特意下旨讓他留在京城過了年再走。
華妃這幾日走路都帶風。翊坤宮的賞賜流水似的往外送,打賞宮人的東西都用金紙包著,周寧海揣著鼓鼓囊囊的荷包逢人便笑。
安陵容靠在軟榻上,手搭在肚子上,聽著窗外北風呼嘯的聲音,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事。華妃賣官鬻爵,好像就是從這一年開始的。年羹堯在京中過年,華妃的氣焰一日盛過一日,來求她辦事的人踏破了翊坤宮的門檻。華妃來者不拒,收錢辦事。那時候沒有人提醒她,皇上嘴上不說,但一筆一筆都記著,等到秋後算賬的時候一起翻出來,成了壓垮年家的又一塊石頭。
安陵容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撫了兩下,華妃對她是好。可華妃的性子太張揚了,張揚到看不清腳下的路,她在懸崖邊上跳舞還以為自己在雲端漫步。
窗外又下了一場雪。安陵容看著那紛紛揚揚的雪花,忽然想起什麼,喚了祥雲過來。“你去翊坤宮問問華妃娘娘,明日午後有沒有空,我想約她去御花園賞雪。”
祥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不多時便回來了,臉上帶著笑。“華妃娘娘說有空,還說讓周寧海帶些小太監去亭子里布置佈置。”安陵容聽完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天午後,雪停了,天還是陰的,但沒有風。安陵容換了一身厚實的衣裳,外面罩了件大紅羽緞斗篷,扶著祥雲的手慢慢往御花園走。她如今七個月的身孕,肚子大得走路都看不見腳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祥雲扶著她嘴裡不停地念叨“小主慢點”“小主小心”“小主腳下有塊冰”。安陵容被她唸叨得想笑,忍住了沒笑,怕一笑岔了氣。
御花園裡的亭子被華妃佈置得煥然一新。西面掛了厚實的簾子擋住寒風,裡頭生了好幾個炭盆,暖融融的,一掀簾子熱氣撲面而來。椅子上鋪了厚厚的軟墊,坐著像陷進棉花堆裡。石桌上擺著幾樣精緻的點心,一壺熱騰騰的牛乳茶,旁邊還放了一個小手爐,顯然是給她準備的。安陵容在椅子上坐下來舒了一口氣,真正的冬日暖房也不過如此了。
華妃不一會兒也到了。她穿著一件緋紅色的斗篷,領口鑲著雪白的狐裘,襯得她面若桃花。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旁邊綴著幾顆東珠,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安陵容扶著腰站起來要行禮,華妃擺了擺手示意她免了,在對面坐下,端起牛乳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
“這亭子佈置得真好,溫暖如春。”安陵容環顧西周,嘴角帶著笑,“娘娘費心了。”
華妃放下茶碗,嘴角微微彎起,掩飾不住眼底的得意。“本宮讓周寧海帶人來佈置的,不過是個亭子,用不了多少功夫。”
安陵容看著華妃的髮髻,那支鑲嵌著東珠的步搖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旁邊還有幾支赤金簪子,雕工精細,樣式新穎,不像內務府的手藝。
安陵容端詳了片刻,開口誇了一句。華妃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髮髻,語氣輕快了幾分:“這是從宮外的珍寶閣定製的,金線串寶石珠子,幾個老師傅趕工做的。手藝嘛,也就比內務府好那麼一點點。”
安陵容斟酌了一下措辭,端起牛乳茶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閒話家常:“不知道這一支珠釵,花費幾何呢?”
華妃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耐。“怎麼跟在本宮身邊這麼久了,還是那麼小家子氣?你若喜歡,拿去戴便是了。”說著就要伸手去摘髮釵,安陵容連忙抬手止住了她。
“娘娘誤會了。嬪妾是想說——”安陵容壓低了聲音,“娘娘所用巨費,遠超妃位分例。若說是年大將軍補貼娘娘的,嬪妾想問,皇上可有賞賜年大將軍那麼多?若皇上沒有賞賜那麼多,皇上看到娘娘的用度,會作何感想?”
華妃的動作頓住了。她的手停在髮釵上,目光從安陵容臉上掃過,帶著審視、帶著不悅,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華妃的聲音低了幾分,不是平時那種張揚的調子,是一種被戳到什麼之後的、帶著防備的低沉:“你知道什麼?”
安陵容看著華妃的眼睛,目光坦然,沒有躲閃。“嬪妾什麼都不知道。嬪妾只知道娘娘是嬪妾腹中孩子的額娘,所以嬪妾希望娘娘好,希望娘娘地位穩。嬪妾不想看到任何人用這件事做文章,說娘娘奢靡無度,說年大將軍貪墨橫行。這些話傳到皇上耳朵裡,皇上嘴上不說,心裡會怎麼想?”
華妃沉默了。
她不是沒有腦子的人。華妃這個人張揚,跋扈,但她不蠢。她知道自己用的東西比妃位分例高出許多,也知道這些都是哥哥出錢給她置辦的。她從來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哥哥疼她,給她買東西,天經地義。可安陵容說“皇上看到娘娘的用度會作何感想”的時候,她的心忽然跳快了幾拍。
上一世華妃身邊都是些什麼人?頌芝只會說“娘娘戴什麼都好看”,周寧海只會說“娘娘想要什麼奴才去辦”,曹琴默只會順著她的心意說話,從不會逆著她的毛擼。皇上呢?皇上從來不在這件事上說過她一句不是。所以她被慣得無法無天,首到大廈傾頹的那天。
安陵容說出口的話雖然不深,但也足夠了。她只需要在華妃心裡埋下一顆種子——皇上在看著,皇上會多想——就夠了。華妃自己想通的道理,比任何人告訴她的都管用。
亭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盆裡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華妃端起牛乳茶喝了一口,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沉思,從沉思變成了淡淡的煩躁,伸手把那支惹眼的步搖摘下來放在桌上,不想戴了。
安陵容知道自己說得夠多了,再往下說就是畫蛇添足。她換了個語氣,輕快了幾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冬日雪景真好,配上暖鍋吃一定舒服。嬪妾聽說御膳房新進了一批銅鍋,涮羊肉最是鮮美。除夕家宴不知道又會有什麼好玩的,嬪妾倒有些期待了。”
華妃看了她一眼,臉上的陰雲漸漸散了,語氣又恢復了幾分從前的調子:“你倒是個心大,懷著孩子還想著吃。等除夕家宴那天,本宮讓御膳房給你單獨備一份暖鍋。”安陵容笑著道了謝。
兩個人不鹹不淡地聊著,從雪景聊到暖鍋,從暖鍋聊到除夕家宴,從除夕家宴聊到戲班子新排的戲碼。華妃的興致慢慢回來了,但安陵容看得出來,她眼底那層薄薄的心思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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