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午睡醒來，祥雲己經備好了熱水和衣裳。她坐在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沉靜的臉，眉眼間帶著孕中特有的柔和，但眼底那層薄薄的思慮始終沒有散。
祥雲替她梳頭，一邊梳一邊絮叨，說今兒天好，下午日頭不曬，走著去碎玉軒正好，又說妙常在那邊的果兒方才來傳話，說小主己經換好衣裳了，等您這邊好了就去叫她。安陵容“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銅鏡裡，卻不是在看她自己，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上輩子她一首懷疑淳常在是皇后的人。這件事她在心裡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越想越覺得有幾分道理。
碎玉軒一開始是空著的，華妃只安排甄嬛搬進去，那淳兒是誰分到碎玉軒的呢？她那時候位份低，不知道這些安排背後的彎彎繞繞，後來在宮裡待久了才慢慢咂摸出來。分宮的事要經過皇后，皇后若想把一個人安排到碎玉軒，不過是在花名冊上添一筆的事。
後來甄嬛生病避寵，淳兒就搬出了碎玉軒，淳兒承寵之後又搬回了碎玉軒。進進出出，都是皇后在安排。甄嬛那時候沉浸在和皇上的濃情蜜意裡，大概沒有多想。可她安陵容是個旁觀者，冷眼看著就覺得不太對。
最讓她生疑的是淳兒死後，皇后專程找她說話。“你還記得淳常在嗎？與六宮交好，與甄嬛交好…”皇后當時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給她指點迷津。可她心裡咯噔了一聲。皇后要她跟淳兒學，學什麼？學怎麼抱甄嬛的大腿？還是學怎麼替皇后辦事？
淳兒在的時候，沒有害過甄嬛。安陵容想了很久，覺得她大概是皇后安插在甄嬛身邊的一顆暗棋。她孃家的利益和皇后綁在一起，她沒有辦法不聽皇后的安排。可她年紀小，進宮時不過十西歲，甄嬛待她好，她就有了幾分真心。在皇后的命令和自己的良心之間來回搖擺，最後搖擺著搖擺著，命就沒了。她撞見了華妃收受賄賂的事，那是她不該看的東西。華妃不會留活口，皇后也不會為了一個棋子去得罪華妃。淳常在就這麼死了，死得輕飄飄的，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沒有人在意。
安陵容收回目光，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這輩子不一樣了。她要讓淳兒活著。
“小主，好了。”祥雲替她插上最後一支簪子，退後一步端詳，“小主今日氣色真好。”
安陵容笑了笑，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寶鵲，你去看看妙常在那裡好了沒有。”
寶鵲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和寶鵑打了個照面，寶鵑端著茶盤側身讓了讓，笑著問了一句“寶鵲妹妹這是去哪兒”。寶鵲腳步不停，頭也沒回地說了句“去找妙常在”，便出了院門。寶鵑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端著茶盤進了屋。
安陵容坐在軟榻上，端起那碗茶呷了一口。寶鵑那一聲問，她聽見了。寶鵑在打探她的行蹤，她一首知道，也不想打草驚蛇。留著寶鵑，皇后那邊就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約莫一刻鐘，夏冬春來了。她換了一身衣裳，緋紅色的旗裝襯著白皙的臉龐，頭上簪了幾支赤金簪子，耳墜子是紅寶石的，搖搖晃晃地垂在耳畔，遠遠看著像一朵開在深秋裡的牡丹，嬌豔得很。可她臉上的表情不那麼嬌豔，嘴角微微往下撇著，眉毛微微蹙著，像是在赴一個不得不去的約。
“儀姐姐，我好了。”夏冬春站在門口，態度很是勉強。
安陵容站起身來，扶著祥雲的手往外走。“走吧。”
一路上，夏冬春彆彆扭扭的。她走在安陵容身側，步伐不快不慢，但嘴一首抿著，時不時看安陵容一眼，欲言又止。走到御花園的拐角處她終於忍不住了，拉了拉安陵容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儀姐姐，莞貴人要是說話夾槍帶棒的，我可——”
“她不會。”安陵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帶了好吃的去，她還能把你趕出來不成？”
夏冬春哼了一聲：“誰在乎她趕不趕我。我就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淳常在。”
安陵容忍著笑沒有說話，兩個人沿著宮道不緊不慢地走著。深秋的風從宮牆的豁口灌進來，吹得衣角獵獵作響。安陵容把斗篷攏了攏，夏冬春看見了便走過來替她按著斗篷的領口。
“你慢點走，別吹著風。”夏冬春的語氣大大咧咧的，眼底倒是關切，“懷著孩子的人也不知道多穿點。”
安陵容笑了笑沒有接話，兩個人一前一後拐進了碎玉軒的宮門。
碎玉軒的院子裡，秋陽正好。
甄嬛、浣碧、淳兒三個人正圍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面前擺著幾個小碟子，裡面是各色的香粉。淳兒手裡拿著一個小瓷瓶湊在鼻端聞，眉眼彎彎的，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她上輩子就很喜歡香粉，各種香粉，香的濃的清淡的，她都能說出一二來。安陵容遠遠看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安陵容走進院子，甄嬛第一個看見她，站起身來迎了一步，笑著說“儀妹妹來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她看了一眼安陵容身後，目光在夏冬春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壓了下去，面上又恢復了那副溫婉得體的笑容，說了句“妙常在也來了，真是稀客”。浣碧跟著站起來，姿態比從前恭敬了許多。淳兒最後一個反應過來，從美人靠上跳下來，拍拍裙子上的褶皺，笑著行了個禮，一雙眼睛在夏冬春身上轉了一圈，帶著好奇和幾分天真爛漫。
夏冬春面上有些不自在，嘴角扯了扯算是笑過了，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安陵容替她開了口。
“莞姐姐。”安陵容笑著走過去，在美人靠旁站定，語氣親暱又不過分熱絡，“今兒天氣好，我出來走走，想著好些日子沒見姐姐了，就過來看看。正好妙常在我那兒用膳，聽我說要來碎玉軒，她也是個愛熱鬧的，便說一塊兒來。我們倒是自己不請自來了，還望姐姐不要介意。”
甄嬛笑著說“哪裡的話”，目光從安陵容臉上移到夏冬春臉上，又從夏冬春臉上移回來，笑容沒有變。
安陵容側身從祥雲手裡接過三個小包袱，開啟來裡面是幾幅繡紋，蘭草和梅花的花樣。她把這些東西遞過去：“我這幾日閒著無事繡了幾幅花樣，帶來給姐姐看看。妙妹妹也帶了宮外新出的糕點，說是給咱們姐妹嚐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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