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鵲去打水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冬日的夜風從宮牆的豁口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晃悠悠的。
她裹緊了棉襖，端著銅盆快步往井臺走，路上碰見一個人影急急忙忙地跑出來。
“哎喲——”寶鵲往後一讓，手裡的銅盆晃了晃，水灑出來幾滴。定睛一看，是富察貴人身邊的桑兒，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桑兒姐姐，怎麼了這是？”
桑兒急得話都說不利索：“我們小主……晚膳後吐了，吐了好幾回，臉色白得像紙。我去請太醫，不跟你說了！”說完便跑遠了。
寶鵲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她年紀雖小，心思卻玲瓏剔透。富察貴人晚膳後嘔吐不止，桑兒只當是吃壞了肚子，寶鵲卻覺得——怕是沒那麼簡單。她見過安陵容孕吐的樣子，跟這個差不多。寶鵲沒有說出來，而是打了水端著銅盆回了後殿。
安陵容正靠在軟榻上看書，林秀在旁邊替她剝橘子。寶鵲把水盆遞給祥雲，走到安陵容跟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主，奴婢方才碰到桑兒去請太醫，說是……富察貴人用膳後便嘔吐不止，臉色也不大好。”
安陵容手裡的書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著寶鵲，眉心微微一動。“哦？”她放下書卷，把這一世的種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富察貴人上輩子查出有孕的時間比現在要早一些。這一世皇上身邊多了浣碧和夏冬春，多少會分走一些富察貴人的恩寵，懷孕的時間自然也就往後推了。如今是正月間，若算日子和症狀，陵容覺得富察貴人八九不離十是有了。
安陵容撐著扶手站起身來，林秀連忙放下橘子扶住她。“母親，我去富察貴人那邊看看，她身子不適，同住一宮，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
林秀有些擔心，說：“天都黑了，你自己還懷著孩子，跑來跑去的不怕動了胎氣。”安陵容拍了拍母親的手，說不妨事。
安陵容挺著大肚子慢慢走過去，到的時候太醫還沒來。富察貴人正躺在床上，面色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眉頭蹙著，一隻手搭在胃部，另一隻手攥著帕子，看著確實不怎麼舒服。
富察貴人見安陵容進來，微微撐起身子，勉強笑了笑：“儀妹妹，你怎麼來了？天這麼冷，你還大著肚子，快坐著。”
安陵容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來，上下打量了富察貴人一番，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我聽桑兒說你不舒服，趕緊過來看看。姐姐這是怎麼了？晚膳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安陵容語氣關切，不急不慢。
富察貴人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也沒什麼，就是晚膳吃了兩道油膩的菜，大約是不太合脾胃。己經讓人去請太醫了，不礙事的。”
安陵容點了點頭，又開口了，語氣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帶著幾分提醒。她的手不自覺地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撫了兩下，笑眯眯地看著富察貴人。
“姐姐這樣不思飲食，有幾日了？”
富察貴人想了想，眉心微蹙：“算起來……總有西五日了吧。這幾日吃什麼都沒胃口，聞著油腥味就噁心。我還以為是天冷腸胃弱，沒往別處想。”
她說著忽然頓住了，目光落在安陵容搭在肚子上的手，又看了看安陵容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妹妹，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有喜了？”
安陵容笑了笑，只說了句不急，太醫來看過便知了。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腳步聲。桑兒掀簾子說：“小主，太醫來了。”
章彌提著藥箱走進來，鬚髮花白，面色沉穩。他給富察貴人行了個禮，在床邊坐下，取出絲帕搭在富察貴人的手腕上，三根手指輕輕按上去。
殿內安靜極了。安陵容坐在一旁端著茶盞，沒有喝，只是看著章彌的表情。
章彌是皇后的人。估計是猜測富察貴人可能有喜，連忙趕來的。
片刻後章彌收回手，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恭喜貴人，是喜脈。己近兩月，脈象滑利，胎象安穩。”
富察貴人愣住了，她猛地坐起來，聲音拔高了半度，又尖又亮：“我有孩子了？我真的有孩子了？”章彌連聲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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