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賞的旨意傳遍六宮,各宮各院都熱鬧了一陣。延禧宮裡也熱鬧,但熱鬧過了,人散了,殿裡安靜下來,安陵容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慢慢浮了上來。
母親和姨母要走了。因著時疫,她們己經在宮裡多陪了她一個月,她不能再不知足了。可心裡總是酸酸的,像喝了一碗放多了醋的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林秀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金玉的小臉蛋。金玉正醒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轉來轉去,看見林秀就笑了,笑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林秀的眼眶紅了,連忙低下頭:“容兒,娘知道你捨不得。娘也捨不得你,捨不得金玉和寶珠。”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安陵容,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彎著:“可你不是說了嗎,讓娘帶著你弟弟來京城住。娘回去收拾收拾,把松陽的事安頓好了,就來。快了,用不了幾個月。”
安陵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蕭姨娘站在一旁疊金玉的小衣裳,疊了一件又拿起來重新疊,來回折騰了好幾遍。她聽著林秀的話頭也不抬地接上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但還是那副爽利的調子:“娘娘得打起精神,切莫傷感。你弟弟是在你進宮之前出生的,如今還不到兩歲,連個大名都沒有,在家裡成天‘小寶’‘小寶’地叫著,叫得跟只小狗似的。他等著你這個做姐姐的給他起大名,等著進京上學堂呢。”
安陵容被她這句話逗得嘴角彎了一下,那點淚意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弟弟,她還不太習慣這個稱呼。她進宮那年弟弟剛出生沒多久,小小的一團,臉紅紅的,皺巴巴的。她在進宮前去看了他一眼,他躺在搖籃裡睡得正香,什麼都不知道。如今轉眼,快兩年了。她只能從母親的信裡知道——有了他,母親和姨母的日子不再那麼寂寞。
林秀看出女兒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娘打算到了京城之後,打算開一家繡房。孃的手藝你是知道的,在松陽縣的時候人人都誇。到了京城,開了繡房,生意一定好。到時候繡房的名字你來起,開在哪兒你也來定,好不好?”
安陵容抬起頭看著母親,她們在哄她,想讓她不那麼傷感,她知道。
於是安陵容破涕為笑,點了點頭:“好,到時候娘可別嫌我管得多。”林秀笑著說,娘巴不得你管
林秀和蕭姨娘該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安陵容送她們到延禧宮門口。李嬤嬤己經站在那裡等著了,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她站在蕭姨娘身後,眼睛一首往祥雲那邊瞟。祥雲站在安陵容身後,眼睛也一首往李嬤嬤那邊看。兩個人看了好幾眼,誰都沒有先開口。
安陵容看了祥雲一眼,祥雲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低低地叫了聲娘。李嬤嬤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塞進祥雲手裡,壓低了聲音:“這是娘給你做的幾雙襪子和護膝,厚實,你夜裡值夜的時候穿,腳不冷。”祥雲攥著布包點了點頭。
林秀又伸手抱了抱金玉。金玉在她懷裡拱了拱,小手抓著她的衣領不放。林秀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輕聲說了句“外婆走了,過些日子再來看你”,又把金玉遞迴給安陵容,轉身往外走。
蕭姨娘跟上她,李嬤嬤也跟上她,三個人出了延禧宮的宮門,上了那輛等在門口的馬車。
安陵容站在門口,看著馬車越走越遠,拐過宮牆的拐角,看不見了。
祥雲站在她身後,吸了吸鼻子,她想,自己應該高興的。從前從松陽縣到京城,千山萬水,如今再過幾個月娘就能住在京城的宅子裡,和她只隔著一道宮牆,總能再見到的。
安陵容轉過身,看了祥雲一眼。“走吧,回去了。起風了。”祥雲擦了擦眼睛,跟在她身後往回走。
安陵容一邊走一邊輕輕拍著金玉,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那是林秀哼過的調子,松陽縣的老調子,軟軟的,糯糯的。安陵容哼著哼著,嘴角彎了起來。她忽然覺得母親說得對,她們很快就能再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