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嬪的身子終於好到了能讓人去探望的程度。她得的是時疫，又小產了，這兩樣都是避諱的事，誰也不想沾邊。除了眉莊，莞嬪也沒有和誰交好。因此各宮雖送了些補品，但親自去的沒幾個。
安陵容讓寶鵲從皇上的賞賜裡選了幾樣莞嬪能用到的，帶著祥雲去了碎玉軒。
到了碎玉軒，正殿裡己經坐著幾個人了。眉莊在，淳兒在，浣碧也在。甄嬛現在是碎玉軒主位了，淳兒和浣碧都是她宮裡的人，自然要來探望。眉莊又是一門心思撲在甄嬛身上，自然也在。
安陵容走進去，幾個人互相見了禮。甄嬛靠在軟榻上，面色蒼白，下巴尖尖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衣裳空蕩蕩的。
“莞姐姐身子大好了？”安陵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祥雲把補品遞給槿汐。甄嬛笑了笑，說：“好多了，勞儀妹妹惦記。”
安陵容說：“姐姐小月裡更要保養好自己，孩子總會有的。”甄嬛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安陵容又轉頭看著淳兒，笑了笑：“你夏姐姐準備了好多糕點，就等著你去玩呢。”
淳兒的眼睛一亮，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脆生生的：“真的？那我這就去！”她朝甄嬛行了個禮，說了句莞姐姐我先走了，便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槿汐在後面喊“淳小主慢點跑”都來不及。
甄嬛看著淳兒跑出去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但也只一下。“我真羨慕她，有好吃的就可以歡天喜地，忘掉所有煩惱。”
眉莊坐在甄嬛旁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話。流珠站在一旁給幾人添茶，動作輕而穩。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誰也不忍心提那個孩子，也不忍心問甄嬛以後打算怎麼辦。幾個人東拉西扯地說了些閒話，說淳兒又胖了，說夏冬春的糕點做得越來越好了，說金玉會翻身了、白白胖胖的可招人疼了。甄嬛說著聽著，笑意始終沒有到眼底。
流朱端著茶盤進來給幾人續水。眉莊接過茶碗的時候忽然皺了皺眉，手裡的茶碗晃了一下，水灑了出來。她放下茶碗，按著額頭，臉色有些發白。採月連忙上前扶住她，急急地喊了聲小主。
“沒事，看花眼了，不礙事。”眉莊擺了擺手，閉了閉眼睛又睜開。浣碧站在旁邊看著眉莊的臉色，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斟酌著開口：“惠貴人，如今時疫剛清，身子最是要緊。不如傳太醫來看看，也不費什麼事。”
甄嬛也勸了一句，眉莊便沒有推辭。
來的太醫是衛臨。他如今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進門時腳步輕快，但規矩一點沒少。他把絲帕搭在眉莊的手腕上，閉著眼睛診了一會兒。
殿內安靜得很。衛臨睜開眼，收回手，退後兩步，拱手彎腰，臉上帶著笑：“恭喜惠貴人，是喜脈。己一月有餘，頭暈是懷孕初期的正常現象，不必擔心。”
眉莊愣住了。她坐在那裡，手搭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嘴唇微微張著，眼睛裡有光在晃。她低下頭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又抬起頭看著衛臨，聲音有些發顫，像是在確認什麼大事：“真的嗎？我有喜了？”
衛臨應了聲是，又囑咐了幾句好生養胎、勿勞累、勿動氣之類的話，便提著藥箱退了出去。
眉莊的手還搭在小腹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臉上是那種壓都壓不住的笑，嘴角彎著，眼睛彎著，連眉毛都彎了。
她看了一眼甄嬛，那笑忽然收了幾分：“嬛妹妹，我……”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心裡高興，但面對甄嬛，她不敢高興。
甄嬛靠在軟榻上看著眉莊：“姐姐有喜，是好事。姐姐快回去歇著吧，讓太醫開幾副安胎藥，前三個月最是要緊。”
眉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甄嬛己經轉頭看向流珠了，讓她送送惠貴人。眉莊便不好再說什麼，扶著採月的手站起來。
安陵容也站起來，說了句“金玉跟著乳母，久不見我該哭鬧了。我先告退了”，跟著眉莊一起出了正殿。
碎玉軒正殿的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瞬間，流朱的聲音從裡邊傳出來，氣急敗壞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小主的孩子剛沒有，偏惠貴人的就有了！還是在咱們這裡診出來的，小主不覺得惠貴人是故意的嗎？”
甄嬛沒有出聲，只聽見浣碧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麼，隔著門聽不太清，但語氣是訓斥的。
安陵容繼續往外走，眉莊走在她前面，採月扶著她，小心地看著腳下的路。
出了碎玉軒的宮門，眉莊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她的背繃得緊緊的，肩膀微微發抖。她轉過身看著安陵容，臉上的表情很難看，眼眶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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