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宜公主的兩週歲生日沒有大操大辦。曹琴默不想張揚，皇上也樂得清靜，便在湖心亭擺了幾桌家宴，只請了嬪妃和近親。說是家宴，佈置卻精緻得很——湖面上漂著荷花燈，亭子裡掛著輕紗幔帳，桌上擺著時鮮瓜果，連杯盞都是新燒的粉彩。風吹過來，幔帳飄飄，荷香陣陣，像是畫裡的景緻。
安陵容抱著金玉走進湖心亭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這佈置，這湖光山色，這輕紗幔帳——她見過。上一世她在這裡唱了一曲，皇上聽得入神，從此恩寵不斷。那時候她穿著一身紫衣，站在湖心的船上，風吹起她的裙襬，歌聲飄過水麵，落在皇上耳朵裡。如今亭臺依舊，湖光依舊，只是站在這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安陵容搖了搖頭，把那不該有的念頭趕了出去。那是上一世的事，這輩子與她無關。
金玉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去夠桌上的荷花燈。安陵容輕輕按住她的小手。
嬪妃們陸續到了。眉莊被採月扶著走在最前面，她的肚子己經微微隆起，走路時一隻手搭在腰後，步子比從前慢了許多。敬妃跟在她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甄嬛走在後面，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淳兒跟在她身邊，笑嘻嘻地西處張望。何常在走在最後面，低著頭，安安靜靜的。夏冬春扶著果兒的手，走得很慢，肚子還沒顯懷，步子己經端起來了。
華貴妃到的時候，眾人起身行禮。她穿著品紅色的旗裝，頭戴赤金鳳釵，懷裡抱著寶珠，寶珠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小衣裳，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揪揪上綁著紅繩，可愛得緊。華貴妃的目光掃過眾人，在甄嬛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端妃居然也來了。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裝，面色蒼白如紙，走兩步路就要停下來喘一喘。吉祥扶著她，小心翼翼地看著腳下的路。端妃很少出門，更少參加這種熱鬧的場合。今日是溫宜的生日，她來了，倒是稀奇。
端妃走到曹琴默面前，從袖中摸出一個錦盒，開啟來。裡面是一塊赤金項圈，做工精細，正面嵌著一塊碧玉，玉質溫潤，一看就是好東西。
端妃的聲音帶著一貫的病氣：“溫宜週歲的時候，本宮沒能趕上。這塊項圈是本宮當年的陪嫁，一首沒捨得給人。今日給溫宜，算是補上的賀禮。”
曹琴默愣住了。她雙手接過錦盒，手指在碧玉上輕輕撫了一下，聲音帶著急切：“臣妾替溫宜謝端妃娘娘厚賜。這太貴重了，臣妾……”
端妃擺了擺手，沒有讓她說完。她轉過身，在華貴妃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華貴妃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嘴角往下一撇，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沒有看端妃。
皇上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嘿嘿一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從華貴妃臉上掃到端妃臉上，又從端妃臉上掃到曹琴默臉上。
後宮和諧，他樂見其成。哪怕這和諧是裝出來的，他也高興。
皇后坐在皇上右側，看著皇上嘴角的笑意，也跟著笑了笑。她放下酒杯，語氣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
“皇上，內廷歌女新排了一首曲子，臣妾聽著不錯，想請皇上一觀。今日是溫宜的好日子，也算添個彩頭。”
皇上自無不可，點了點頭。
皇后拍了拍手，湖面上傳來一陣悠揚的絲竹聲。一艘小船從荷花叢中緩緩駛出，船頭站著一個女子，穿著淡綠色的紗衣，頭上簪著一朵荷花，手裡執著一把團扇。她開口唱了——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首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歌聲清亮，隨風飄過水麵，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安陵容手裡的酒杯微微頓了一下。這聲音，和她有五六分相似。那女子的唱功不差，可多了一些刻意的匠氣，少了些天然的婉轉。
皇上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個淡綠色的身影上，有些出神。
一曲終了，皇上回過神來，轉頭看著安陵容。他的嘴角彎了一下，聲音剛好夠旁邊的人聽見：“這歌女的嗓音難得，與容兒有些相似。但終歸比不上儀嬪。”
皇后的臉色微微一僵。那僵只是一瞬，很快被她溫和的笑容蓋住了。
安陵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湖面上的船靠了岸，歌女上了湖心島，與幾個舞女一起跳舞。舞姿曼妙，衣袂飄飄，像一群蝴蝶在花叢中穿梭。跳到最後，歌女轉過身來，緩緩摘下了面紗。
亭子裡忽然安靜了。
歌女的面容暴露在燈光下——鵝蛋臉，柳葉眉，櫻桃口。安陵容端詳著那張臉，總體與甄嬛有三分相似，如果只看眉眼，那像個十成十。她少了甄嬛身上的書卷氣，多了一些妖嬈，像一朵開在夜晚裡的薔薇，豔麗，但不耐看。
華貴妃手裡的酒杯頓住了。她看著歌女的臉，又看了看甄嬛，嘴角抽了一下。她和曹琴默因著甄嬛的事，早把純元的舊事翻了個底朝天。這張臉，眉眼像純元，歌聲也像純元。皇后大費周章找來這麼一個人，一步一步都是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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