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春館的燈亮了一整夜。
皇上踏進去的時候,徐月柔正在燈下對著一面小鏡子梳頭。她聽見腳步聲連忙站起來行禮,皇上擺了擺手,在軟榻上坐下。
她的住處不大,佈置得卻精緻,桌上擺著一架琴,牆上掛著一幅字,都是皇后讓人提前備好的。皇上靠在軟榻上看著她。
“你會什麼?”皇上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疲憊。徐月柔低著頭說奴婢會唱幾支曲子,也會跳幾支舞,只是粗陋,怕汙了皇上的耳朵和眼睛。皇上說無妨,唱吧。
徐月柔走到琴架前坐下,調了調絃,彈了一曲《鳳求凰》。她的琴技不算精湛,勝在聲音婉轉,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一曲終了,她又唱了一支《金縷衣》。她站起來跳了一支舞,身姿柔軟,衣裙飄飄,像一朵被風吹動的花。
皇上的神經太緊繃了,前朝年羹堯和隆科多鬥得不可開交,後宮華貴妃和皇后各懷心思,連西阿哥送個木雕兔子都能讓他如臨大敵。
他需要放鬆,而徐月柔正好——沒有家世,沒有根基,沒有人在乎她,也沒有人會因為她而在他面前說三道西。在她面前,他不用考慮太多,甚至不需要尊重她。
這一晚,徐月柔又唱又跳,皇上叫了兩次水。
第二日請安,徐月柔起了個大早。她換了一身淡粉色的旗裝,頭上簪了幾支素銀簪子,素淨得像一朵剛開的白蓮花。她跪在景仁宮正殿的中央向皇后三叩九拜。
“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靠在軟榻上,沒有讓她起來。她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徐月柔——那張臉,眉眼像極了一個人,那聲音也像極了那個人。如今這張臉、這把聲音,跪在她面前向她叩首,皇后心裡好不快活。
皇后笑了笑,聲音溫和地說起來吧,又讓剪秋賞了她兩匹緞子,便讓她退下了。徐月柔行了禮,退到角落裡坐下。嬪妃們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漠不關心。
安陵容坐在角落裡,端著茶碗喝了一口。她看著徐月柔的臉,又看了看皇后,垂下眼簾。
眉莊坐在敬妃旁邊,手搭在肚子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坐在對面的淳兒。淳兒今日梳了一個新的髮髻,俏皮可愛,髮髻上簪著幾件紅寶石首飾——赤金的底子,紅寶石嵌在正中,成色極好,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眉莊的瞳孔猛地一縮,手指攥緊了扶手。那支髮簪,和安陵容送她的那支太像了。眉莊的臉色開始發白,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胃裡翻湧了一下,乾嘔了一聲。
皇后轉過頭看著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惠嬪這是怎麼了?身子不舒服?”甄嬛連忙扶住眉莊的手臂,低聲道“姐姐”。淳兒也探過頭來,一臉天真,問:“惠嬪姐姐沒事吧。”
眉莊沒有回答淳兒。她沒有看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說:“臣妾沒事,胃裡有些不舒服。”
她的聲音很低,面無表情地對著甄嬛,對著皇后,對著所有人。她沒有看淳兒。
眾人只當眉莊害喜,沒有多想。敬妃替她說了幾句話,說惠嬪這幾日胎動得厲害,夜裡也睡不好,大約又鬧了。皇后點了點頭,讓眉莊回去歇著。
散會後,眉莊扶著採月的手慢慢走回閒月閣。一路上她沒有說話,採月也不敢問。
閒月閣的門關上了。眉莊在軟榻上坐下來,手搭在肚子上。採月端了安胎藥來,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桌上那支安陵容送的紅寶石珠釵,出神地看了許久。
她胎氣震動一事,大機率是淳兒日日戴著含有麝香的紅寶石首飾來找她,麝香透過皮膚滲入體內,所以她才會有用過麝香的痕跡。
可她之前從來沒有懷疑過淳兒,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天真爛漫,沒心沒肺,怎麼會害她?
眉莊拿起那支珠釵,放在掌心裡端詳。儀嬪送她這個,不是讓她戴的,是讓她看的。讓她看到淳兒頭上的紅寶石,讓她知道麝香從哪裡來。
眉莊苦笑著把珠釵放回桌上。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甄嬛,告訴了她也不會信,她只會說“姐姐你怎麼又聽儀嬪的”“你怎麼事事都懷疑皇后”,說不定還會說“儀嬪的話不可信,儀嬪有自己的算計”。與其讓姐妹之間的嫌隙越來越大,不如自己裝聾作啞。
“採月。”
“奴婢在。”
“淳常在若是再來,就說本宮身子不適,需要靜養,不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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