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常在一整夜沒有閤眼。
天矇矇亮的時候，她聽見隔壁正殿有了動靜——甄嬛起身了，槿汐在裡頭伺候，水聲、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隔著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聽甄嬛出了門去勤政殿伴駕，聽腳步聲漸漸遠了。
她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對著銅鏡看了自己一眼——眼下一片青黑，臉色蠟黃。她撲了粉，遮了遮，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對鏡看了片刻，讓宮女去請流珠過來，說偏殿備了好茶，請流珠來嚐嚐。
她和流珠一同長大。在甄府的時候，兩個人日日在一處，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浣碧承寵後，流珠心裡確實不痛快了一陣子——小主的陪嫁丫鬟爬了龍床，擱誰身上不膈應？可後來她想通了，皇上的旨意，誰能抗旨不遵？日子久了，兩個人又恢復了往來，見面說話也不再彆扭。
流珠來得很快。她以為是日常小聚，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說了句“小主今兒怎麼有空找奴婢說話了”。何答常在讓宮女們退下，把門關上了。流珠覺出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小主，您怎麼了？沒睡好？”流珠端詳著她的臉。
何常在沒有回答。她拉著流珠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開口了。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流珠聽得見。
“沒人的時候，你還是喊我浣碧吧。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叫我小主，我聽著彆扭。”
流珠愣了一下，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奴婢不敢。小主現在是主子，奴婢是奴才，規矩不能廢。”何常在沒有再勉強。
她忽然毫無徵兆地流下淚來。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一顆一顆地砸在手背上。流珠嚇了一跳，連忙掏出帕子，慌慌張張地問怎麼了。
何常在沒有接帕子。她抬起頭看著流珠的眼睛。
“流珠，你有沒有發現莞嬪的手上多了一串紅珊瑚？你知道是誰送的嗎？”
流珠的手頓住了。她看著何答應那雙通紅的眼睛，張了張嘴，合上了。
“是果郡王。”何答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颳走。
流珠的臉色變了。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得往後一仰，差點翻了。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慌張。
“小主，您不要血口噴人！果郡王和莞嬪小主清清白白，什麼紅珊瑚，奴婢不知道！”
何常在沒有動，抬起頭看著流珠，眼淚還在流。她不擦，也不勸，就那麼看著流珠。
“你不用瞞我。你早就知道莞嬪和他往來了，是不是？”
流珠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不說話了。
何常在從袖中掏出帕子，慢慢擦著臉上的淚。
“流珠，你不知道，莞嬪是我的長姐。”
流珠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何常在用力攥著帕子，指節泛白：“這本是府裡的秘聞，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我娘姓何，是罪臣之女。老爺收留了她，生了我。我娘死得早，我被接入府中，做了莞嬪的丫鬟。這些年，我不敢認她，她也不敢認我。”
流珠站在那裡，像是被人定住了。
何常在看著她，眼淚又湧了出來：“流珠，我告訴你這些，只是為了讓你知道——我比誰都害怕她有事。甄家倒了，我也完了。我和她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流珠的眼眶紅了。她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她對甄嬛忠心耿耿，對甄家忠心耿耿，她可以為主子去死，可她從來沒想過，浣碧——何常在——竟然是甄家的二小姐。這個秘密太大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流珠撲通一聲跪下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二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
何常在扶她起來，拉著她在旁邊坐下。她看著流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昨夜見到的說了，每說一句，聲音就低一分。
流珠聽完己是淚流滿面。她哆嗦著嘴唇，聲音發著抖：“二小姐，沒事的。小主一向懂得分寸的。她不會做傻事的，她只是一時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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