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妃的喪事辦得悄無聲息，沒有嬪妃弔唁，一具棺木從延慶殿抬出去，從側門出了宮，像一陣風颳過，什麼都沒留下。
皇上在養心殿坐了一整天。蘇培盛進去換了好幾回茶，但皇上一口沒動。
天快黑的時候，皇上忽然開口了。
“蘇培盛，王府裡的老人，還有幾個？”
蘇培盛愣了一下，低著頭想了想。“回皇上，有皇后娘娘、華貴妃娘娘，齊妃娘娘，敬妃娘娘、曹嬪娘娘、欣貴人。”
皇上沒有再說話。端妃是他王府裡的第一個女人。那時候他還是個不得寵的皇子，端妃不嫌他地位不穩，不嫌他母妃不受寵，嫁進王府，安安靜靜地替他打理後院。後來又替她打掉華貴妃的孩子，也因此終身不能生育。他登基之後封她為妃，不是因為寵愛，是因為愧疚。
如今端妃死了，死在他默許的毒酒下。皇上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種心情，也不知道該告訴誰。皇后與他向來不交心，華貴妃恨端妃入骨，甄嬛是告發端妃的人。
他想了很久，起身往外走。
蘇培盛連忙跟上。“皇上，去哪兒？”
“去徐官女子那裡。”
蘇培盛愣了一下，沒有再問，一路小跑著跟上去。
徐月柔正準備歇下。簪子卸了一半，頭髮散在肩上，聽見通報聲連忙起身，釵環都來不及重新戴，只披了件外袍迎出來。她在門口跪下行禮，聲音帶著幾分驚喜。
“嬪妾給皇上請安。皇上怎麼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嬪妾好準備準備。”
皇上沒有說話，徑首走進殿內。徐月柔跟在他身後，偷偷看了蘇培盛一眼，蘇培盛朝她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皇上心情不好，你小心伺候。徐月柔會意，點了點頭。
皇上在軟榻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燭臺。徐月柔給他倒了杯茶，雙手捧著遞過去，他沒有接。她也不尷尬，把茶放在他手邊，在他旁邊坐下來。
過了一會兒，皇上開口了：“朕今晚想找個人說說話。”
徐月柔的聲音放得很輕：“嬪妾嘴笨，不會說好聽的話。皇上若是不嫌棄，嬪妾就聽著。皇上說什麼，嬪妾都聽著。”
皇上看了她一眼，又說：“朕年輕的時候，身邊沒有幾個人。那時候沒有人在意朕，也沒有人看好朕。只有她……”皇上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徐月柔沒有追問。她不知道皇上的“她”是誰，也不需要知道。
“皇上那個時候一定很辛苦。”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柔軟。
“辛苦？朕是皇子，再辛苦也比百姓強些。只是……身邊沒有幾個知心的人。”皇上沒有提端妃的名字，也不想提任何人，只想坐在這裡，聽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說幾句什麼都聽不懂的話。
徐月柔安靜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繡繃，上面繡著一枝紅梅，針腳不算細密，看得出來是新手繡的，歪歪扭扭的。
“嬪妾這幾日學著繡花，繡得不好。從前在宮外的時候，嬪妾只學過唱曲跳舞，沒學過這些。入了宮才知道，宮裡的女子都要會繡花。嬪妾笨，學得慢。”
皇上看著那枝歪歪扭扭的梅花，說：“多練練就好了。儀嬪的繡工好，你若想學，朕讓她教你。”
徐月柔笑著搖了搖頭：“儀嬪娘娘的繡工是宮裡數一數二的，嬪妾哪裡敢麻煩她。嬪妾自己慢慢練，總有一天能繡好的。”
皇上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枝梅花上。徐月柔把繡繃放在一旁，聲音放得更柔了：“皇上，嬪妾給您唱支曲子吧。新學的，還沒在人前唱過。”
皇上點了點頭。徐月柔走到琴架前坐下調了調絃，開口唱了。是《漢宮秋月》，曲調幽怨，適合深夜聽，她的聲音軟糯，帶著幾分悽清。
皇上聽著聽著閉上了眼睛。徐月柔又唱了一曲《平沙落雁》，換了輕快的調子，手指在琴絃上跳躍。她唱到高興處，嘴角彎著，眼角也彎著，整個人鮮亮得像一朵剛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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