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一月初,京中下了第一場雪。雪花細細密密的,從夜半一首飄到清晨才停,宮牆上的琉璃瓦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遠遠望去像是誰在硃紅色的畫布上輕輕點了幾筆銀粉。
皇上在宮中擺了午宴,一是為了同樂,二是為了掃一掃端妃喪禮留下的晦氣。嬪妃們接到訊息,各自換了衣裳往乾清宮去。
天冷,小孩子受不住凍,安陵容便把金玉留在延禧宮交給乳母照看了。她坐在轎子裡,手搭在小手爐上,心裡盤算著日子。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甄嬛在御花園裡玩了一齣“蝴蝶戲梅”,那些蝴蝶是她提前藏在大氅裡的,她跪在梅樹下祝禱,等皇上來時那些蝴蝶就從她的懷裡飛出來,皇上當場就被迷得神魂顛倒。那一招之後,甄嬛開始謀劃扳倒華妃。還有就是準噶爾求娶朝瑰公主的事,一樁接一樁。
這一世甄嬛從未失寵,便無需復寵。她和華貴妃之間也沒有結下死仇。但皇上總歸是忌諱年家的,甄遠道在前朝出力,甄嬛在後宮必定也會有所動作。安陵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動手,但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轎子在乾清宮門口停下,安陵容扶著祥雲的手下了轎。她攏了攏斗篷,低著頭快步走進殿內。
殿內己經坐了不少人。皇上和皇后端坐上首。皇后穿著明黃色的鳳袍,頭上戴著赤金旗頭,笑容端莊得體。嬪妃們按位分依次落座,華貴妃坐在最前邊,穿著一件茄紫色的旗裝,頭上簪了赤金鳳釵,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慢慢喝著。齊妃和敬妃坐在她下首。
安陵容的座位在嬪位之首,她坐下去,把手爐放在桌上,目光掃過眾人。
皇上看著妃位的座位沉默了一會兒。那幾個位子從前坐著端妃,如今少了一個,像被人從棋盤上拿走了一顆棋子,突兀得很。
皇后順著皇上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皇上是重情重義之人,臣妾明白。端妃的事,臣妾也難過。可皇上是一國之君,龍體要緊。皇上若是傷了身子,臣妾和滿朝文武都不能安心。端妃在天有靈,也不願看到皇上為她憂思過度。”
皇上沒有說話,目光還在那個空著的位子上停著。
皇后繼續說下去:“端妃伺候皇上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臣妾己經讓人在寶華殿替她點了長明燈,日日有僧人誦經,也算是臣妾的一點心意。”
皇上看了皇后一眼,看不出什麼情緒。
“皇后有心了。”皇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看那個空位子了。
皇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皇上,徐官女子知道皇上近日心情不好,特地排了一支新舞,想為皇上助興。臣妾看過一眼,確實用心,皇上要不要看看?”
皇上點了點頭。
皇后拍了拍手。殿內的絲竹聲換了調子,徐月柔從殿外款款走進來,穿了一身紅裝,手裡拈著一支紅梅。梅花開得正好,花瓣上還沾著細碎的雪沫子,在燭光下晶瑩剔透。她隨著樂聲起舞,身姿柔軟,衣袂飄飄,紅裝在燭光下像一團火,那支紅梅在她手中時而舉過頭頂,時而藏在身後。
安陵容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這支舞她見過,上一世她冰嬉起舞,跳的正是這支,是皇后找人仿驚鴻舞編排的。
如今徐月柔在殿內跳的這支,換湯不換藥,還是那個路數。衣服換了,地點換了,可那股子討好的勁兒,跟上一世的她一模一樣。
皇上看得出神。
齊妃放下手裡的點心,探頭看了看,又轉頭看了看甄嬛,忽然笑了:“本宮看著這徐官女子的舞蹈,倒和莞嬪之前跳的驚鴻舞很像。”
殿內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下。甄嬛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齊妃:“齊妃娘娘過譽了。妹妹的舞蹈,遠比不上徐妹妹精妙。”
齊妃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敬妃輕輕拉了拉她的胳膊,她便閉了嘴,低下頭繼續吃點心。
安陵容看著甄嬛的側臉,她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可安陵容注意到她攥著帕子的手指指節泛白。甄嬛從來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她只是善於偽裝大度。如今她看著和自己長相相似的人跳相似的舞,估計氣得不輕。
一舞終了,徐月柔跪在殿中央微微喘息著,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手裡的紅梅還舉在胸前。
皇上放下酒杯,聲音裡帶著幾分滿意:“好。舞好,人也好。徐官女子服侍朕的時間也不短了,就晉為答應吧。”
徐月柔叩頭謝恩,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歡喜:“嬪妾謝皇上恩典。嬪妾一定好好伺候皇上,不辜負皇上的厚愛。”她跪在那裡,低著頭,嘴角彎著怎麼也壓不下去,服侍皇上快半年了,她終於擺脫了“官女子”這三個字。答應雖不是高位,卻也是正經的嬪妃了。
華貴妃翻了個白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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