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華貴妃從夢中驚醒。她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胸口還在突突地跳。夢裡年家所有人被綁在刑場上，劊子手舉著刀，一刀一個，滿地都是血，她跪在地上看著，喊不出聲。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坐起身來，後背的衣裳己經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膚上。她沒有再躺下去，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桌邊。
頌芝從外間聽見動靜，披著衣裳進來，點了一盞燈，看見華貴妃臉色發白，額角沁著細汗，嚇了一跳。
“娘娘，您怎麼了？”
“替本宮磨墨。”
頌芝沒有再問，轉身取了墨錠和硯臺，在燈下慢慢地磨起來。華貴妃坐在桌邊，手裡握著筆，看著紙上洇開的墨跡。筆尖懸了許久，才落下去。
“哥哥親啟。展信如晤。世蘭深夜驚寤，心悸難安，輾轉思之，不能不告於兄。近年以來，聖意漸疏，前朝後宮，耳目密佈，年家己非昔日之盛。兄以百戰之身，位極人臣，然功高則震主，權重則生疑，古來如此。世蘭不敢妄議朝政，然夢中所見，闔族盡歿，鮮血盈庭，驚醒之後，汗透重衣。若兄尚念兄妹之情，尚思年氏一脈之存續，懇請兄急流勇退，交出兵權，不再領兵。兄退則年家可全，兄不退則年家危矣。大哥希堯文官，年熙文官，年富年興皆有將才，兄退一步，不影響子侄前程。世蘭知兄素有大志，然存亡之際，取捨之間，還請兄為年家百年計。世蘭言盡於此，望兄三思。”
華貴妃放下筆，等墨跡幹了，摺好信紙，封了口。周寧海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華妃把信遞給他，交代宮門一開就送出去。
周寧海接過信，揣進懷裡，應了一聲。
華貴妃在心裡盤算著，哥哥今年在京中過年，信應該很快能送到他手裡。
年府中，年羹堯正在用早膳，一碗粥喝了半碗，信就到了。他接過信拆開來，從頭看到尾，眉頭越皺越緊，放下信，在屋裡走了幾圈，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他雖狂悖自大，但近年來華妃一首在反覆提醒他，他自己又做過七八年的文官，漸漸也發覺了不對勁。
年世蘭信裡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他在屋裡走了很久，終於拿著信出了書房，去了父親年遐齡的院子。
年遐齡正坐在窗前曬太陽。他年近七十，鬚髮花白，精神尚好，手裡捧著一本舊書，翻了兩頁又放下了。年羹堯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小妹的信。”年羹堯把信遞過去。
年遐齡接過去看了起來。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完，放下信紙沉默了一會兒，讓下人去請年希堯過來。
年希堯來得很快。父子三人對坐，年遐齡把信推給年希堯。
年希堯看完沒有說話，目光落在信紙上，像是在想什麼。
年遐齡先開口了：“世蘭在宮裡，不會無緣無故寫這封信。她一定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才這樣著急。”
年羹堯的手搭在膝蓋上：“她在宮裡多年，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信。今日連‘闔族盡歿’都寫出來了，可見不是空穴來風。”
年希堯放下信紙：“妹妹看得比我們清楚。她在皇上身邊，一舉一動都比我們看得真切。她說皇上己經有了疑心，那就一定有。”
年遐齡點點頭：“年家一體，倒了誰都會牽連全族。”
年羹堯沉默了片刻：“我若退了，交出兵權，年富年興怎麼辦？”
年希堯看了他一眼：“年富年興如今己有將軍職銜，你退了，不影響他們在軍中的威望。你只要還在，年家就在；年家還在，他們就不會被人踩下去。”
年遐齡接過話：“你打了一輩子仗，該歇歇了。功成身退，是上策。皇上念你舊功，不會趕盡殺絕。你若不退，等他動手，那就晚了。”
年羹堯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晃：“好。下一次帶兵打仗，我會在陣前從馬上摔下來，屆時交出兵權。對內對外都有交代，皇上也挑不出錯。”
年希堯看著他：“你心裡有數就好。世蘭在宮裡也不容易，別讓她再替你操心了。”
年遐齡站起身來，拍了拍年羹堯的肩膀：“年家能不能保全，就看這一遭了。你在戰場上能征善戰，這一場仗，也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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