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春陪母親在延禧宮歇了歇腳,喝了半盞茶,便又起身了。
她一手撐著腰一手扶著果兒,步子走得很慢,嘴裡卻不肯停:“娘,待會兒見了皇后娘娘和華貴妃娘娘,您只管跟著我行禮就行,別多說話,尤其別跟皇后娘娘多說。她問什麼您答什麼,別自己起話頭。”
夏母跟在她旁邊,伸手虛扶著她另一隻胳膊,嘴裡應著,走了兩步又問了一句:“華貴妃好說話嗎?”夏冬春想了想,說:“華貴妃脾氣大,但她對我們延禧宮的人還算客氣。”
景仁宮裡坐著皇后,一一說了些體面話,又留了茶,還賞了一對赤金鐲子。夏母小心接了,謝了恩,便沒有再多留。
從景仁宮出來,母女二人又去了翊坤宮。華貴妃今日心情不錯,讓頌芝揀了幾樣上好的補品賞下來。
夏母瞧著這位華貴妃的排場和氣勢,心裡也知道她是有心抬舉自己女兒,連忙道了謝,又說了一筐感激的話才告退出來。
一路折騰下來,回到延禧宮時,夏母還沒覺得什麼,夏冬春卻己經累得整個人往軟榻上一歪,連鞋都不想脫了。
皇上是在傍晚來的。
延禧宮正殿裡暖融融的,夏母正坐在燈下替夏冬春給孩子整理小衣裳,夏冬春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養神,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一看是皇上,連忙撐著身子要起來。
皇上快步走過去按住她的肩膀:“躺著吧,別動了。”又轉過頭朝夏母點了點頭,“夏夫人不必多禮,坐吧。”
夏母倒也沒有誠惶誠恐,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便首起身來:“臣婦給皇上請安。妙貴人給皇上添麻煩了,臣婦替她謝皇上恩典。”
皇上擺擺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夏夫人客氣了。妙貴人這一胎朕一首記掛著,她性子開朗,朕瞧著也放心。夫人來了,她心裡更踏實,朕也少操一份心。”
夏母笑了笑,語氣爽朗:“臣婦這個女兒從小就是個炮仗性子,好在心不壞,就是嘴上沒把門的。能有今日,全靠皇上和儀嬪娘娘照應。臣婦心裡都明白,替她記著呢。”
皇上聽了,笑了笑,目光落在夏冬春身上:“妙貴人確實是個心寬的,跟誰都能說到一處去。連帶著儀嬪也被她帶得熱鬧了不少。這是好事。宮裡難得有這麼個人。”
皇上又坐了一會兒,叮囑了幾句話,不外乎好好養胎、別累著、缺什麼就讓蘇培盛去辦之類的話。
皇上笑著站起身來:“行了,不打擾你們母女說話了。朕去後殿看看儀嬪。”
夏冬春連忙點頭,又拉著母親起身行禮。皇上跨出正殿的門,沿著迴廊往後殿走去。
天色己經全黑了,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橘黃色的光暈落在積雪上,映得那一片雪地暖洋洋的。後殿的窗戶還透著光,燈下隱約映著一個人影。
安陵容正坐在燈下翻一本舊書,聽見推門聲抬起頭,見是皇上,便放下書站起身來。皇上走過去在軟榻上坐下。安陵容替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去暖了暖手,低頭抿了一口。
“妙貴人的母親倒是個爽利人。跟妙貴人一樣,有什麼說什麼,從不藏著掖著。”
安陵容在他身邊坐下,笑了笑:“伯母確實是這樣的性子。臣妾第一回見她就覺得她跟妙貴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妙貴人能有這樣的母親,也是有福氣的。臣妾聽說妙貴人今日去給皇后請安,又去了華貴妃那兒,一整天馬不停蹄的,想來是累壞了。皇上去看她的時候,她己經歇了吧?”
皇上點了點頭:“朕去的時候她正躺著養神,精神倒是還好,就是困了。”
安陵容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過了半晌,皇上放下茶碗,偏頭看了安陵容一眼:“朕今日聽妙貴人的母親說,妙貴人在信裡常提你,總說你待她好。朕聽了心裡也舒坦。”
安陵容笑了笑,手指在茶碗邊緣輕輕劃了一下:“臣妾也沒做什麼。她性子活潑,跟臣妾在一起,倒像是她把熱鬧帶給了臣妾。”
皇上靜靜聽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握住了安陵容放在膝上的手,暖了一會兒才鬆開。
夜深了,暖閣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炭火還燃著,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窗外的風停了,雪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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