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流珠端著水盆推門進來的時候,被甄嬛的樣子嚇了一跳。
甄嬛還坐在窗前,和昨夜一模一樣的姿勢,一動沒動。燈盞裡的油己經燃盡了,只剩一盞涼透的燈芯。她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也有些乾裂。
流珠連忙放下水盆快步走過來:“娘娘,您……您一夜沒睡?”
甄嬛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才回過神來:“幾時了?”流珠說:“卯時了。娘娘,您這樣子怎麼去請安?奴婢替您去皇后娘娘那兒告個假吧,就說娘娘身子不適。”
甄嬛撐著桌沿站起來,走到銅鏡前站定:“不必。替我上妝,上得濃一些,提提氣色。”
流珠猶豫了一下,還是應了,轉身擰了帕子替她淨面。粉上了一遍又一遍,胭脂也用了比平日厚幾分的量,總算把那張蒼白的臉遮住了一些。甄嬛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在腦中飛快的盤算著。
溫實初說,她於子嗣上無緣了。這句話像一把刀,把她的心割成兩半,一半疼得她喘不過氣,另一半卻在迅速地轉動——她不能沒有孩子。
她想到了何常在。何常在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身上流著甄家的血,她腹中的孩子天然就帶著甄家的血脈。她位分低微,一個常在,將來未必有資格親自撫養皇嗣。若是她把這個孩子抱過來養,記在自己名下,豈不是天經地義?
至於何常在會不會願意,她不在乎。若是何常在識趣,她可以留她在宮裡安穩度日,給她一些好處。若是不識趣,一著不慎,常在的生死在深宮裡也不會有人追究。
她是在乎家人,在乎妹妹,可她終究最在乎自己。只有自己好了,她才會願意給旁人分一杯羹。況且,何常在本就是罪臣之女所出,若是身世被揭穿,連累的是整個甄家。還不如……一了百了。
她這麼想著,彷彿己經把自己說服了。
梳洗完畢,妝也上好了。甄嬛對著鏡子看了最後一眼,轉身出了門。
請安回來,她沒有回屋裡休息,而是繞道去小廚房端了一碗血燕,徑首往何常在的偏殿走去。
何常在正靠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件繡了一半的小衣裳,看見甄嬛進來,手裡的針線頓了一下。
她這個姐姐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平日只跟差不多出身的妃嬪來往,對自己也只是面上客氣。
她斂了斂心神,放下針線起身迎了兩步:“娘娘怎麼來了?”
甄嬛把血燕放在桌上,在旁邊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燉了碗血燕,想著你月份大了,該補補身子。”
何常在看了那碗血燕一眼,笑了笑:“長姐費心了。我身子還好,太醫說孩子長得也壯實。”
甄嬛又問:“有幾個月了?”
何常在答:“快七個月了,還有三個月就生了。”
甄嬛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可知道是男是女?”
何常在搖了搖頭:“我沒有問太醫,心裡想著男女都好,隨緣吧。”
甄嬛點了點頭,忽然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我真羨慕你。可憐我的孩子,不足三月就小產離我而去了。”
何常在愣了一下,伸手遞過帕子:“長姐,孩子還會有的。你還年輕,日子還長。”
甄嬛接過帕子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何常在:“你我血脈相通,你的孩子,我必定當成親生孩子來對待。”
何常在面上不動聲色:“姐姐本就是這孩子的姨母,自然會對她好的。”
甄嬛又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下去,站起身來:“那你好好歇著,我先回去了。”
何常在起身送她到門口,才回到窗邊坐下。桌上那碗血燕還冒著熱氣,她看了一眼,沒有動。她手裡還攥著那條沾了淚的帕子,掌心漸漸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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