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一日比一日悶熱起來。各宮都盼著皇上能像往年一樣下旨去圓明園避暑,可旨意遲遲沒有下來。請安的時候,皇后提了一句,說皇上政務繁忙,敦親王謀反一事還得收尾,今年就不去圓明園了。嬪妃們面上沒有說什麼,私下裡難免有些失望。
內務府按著分例開始分發冰塊,有皇子公主的宮室用冰再添一倍,延禧宮和翊坤宮倒是不缺,但悶熱的天還是壓得人心裡發沉。華貴妃近來自從年羹堯被罰在家反省後便不愛出門,每日只在翊坤宮裡陪著寶珠。安陵容去看過她兩次,她話少了很多,臉色也淡淡的,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還沒緩過勁來。
安陵容是在某日請安時發現徐月柔不太對勁的。那日天熱,景仁宮的正殿裡雖然擺了兩盆冰,眾嬪妃還是悶得發慌。
徐月柔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裝,臉上撲了粉,唇上點了胭脂,可眉宇間那股煩躁壓都壓不住。她從坐下就開始不住地換姿勢,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一口又重重擱下,一會兒拿帕子扇風,扇了兩下又丟了手。
祺貴人坐在她對面,穿著一件水紅色的旗裝。她大約是看徐月柔那副模樣有些好笑,放下茶碗,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徐答應這是怎麼了?這天氣熱歸熱,可殿裡擺了冰盆,也不至於熱成這樣吧?莫不是有孕在身,火氣旺了些?”
徐月柔抬眼看了她一眼:“祺貴人身子底子好,自然是不知道孕婦怕熱的苦處。臣妾懷著皇嗣,難免比旁人熱一些。”
祺貴人笑了笑:“那倒是,有孕的人確實金貴。只是妹妹這一胎也有兩個多月了吧?妹妹更該心平氣和才是,免得動了胎氣。”
徐月柔的臉色微微變了變:“祺貴人初入宮,倒是懂得不少。臣妾雖然位分低,可也伺候皇上一年了,這點分寸還是有的。倒是貴人初來乍到,還是多熟悉熟悉宮裡的規矩為好。”
祺貴人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當眾頂回來:“妹妹說的是。姐姐初來乍到,確實還有許多要學的。妹妹有孕在身,還是少動氣為好。”
皇后坐在上首,適時打圓場:“如今天氣熱了,各位妹妹若是覺得暑氣難消,便多取些冰用。皇上政務繁忙,各位妹妹何必多費口舌呢,傳到皇上耳朵裡又讓他煩心。”
齊妃連忙接了一句:“皇上辛苦,臣妾們不敢不體諒。”
祺貴人笑著開了口:“可不是嘛,臣妾聽說皇上最近日日在養心殿批摺子到深夜,連用膳都顧不上。臣妾想著,這宮裡最該用冰的,應該是養心殿才是。”
她的話音還未落,徐月柔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祺貴人倒是會心疼皇上。只是臣妾聽說,皇上批摺子的時候最怕人打擾,祺貴人別白費心思了。”
安陵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徐月柔平日裡說話總是怯生生的,從不在人前跟誰起衝突,今日卻句句帶刺,話裡話外都在嗆祺貴人。這不像她。
安陵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散席後,她低聲吩咐了祥雲一句:“你去翊坤宮一趟,告訴華貴妃,近日若碰見徐答應,多避讓著些。她近來心情不穩,讓娘娘別跟她正面對上。”
祥雲愣了一下,應了一聲便轉身往翊坤宮的方向去了。
翊坤宮裡,寶珠蹲在華貴妃腳邊玩一個彩繪的陀螺,轉兩圈就歪倒,急得首拍地。
華貴妃聽了祥雲的話,點了點頭:“你回去告訴儀嬪,本宮懶得動,也不想跟一個孕婦過不去,讓她放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跟陀螺較勁的寶珠,伸手把她往身邊拉了拉:“回吧,回去好生伺候你家主子。”
祥雲應了,行了禮便退了出去。
華貴妃坐在廊下,日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肩頭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伸手撥了撥寶珠額前被汗溼的碎髮:“慢點轉,別急。”寶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跟那隻陀螺較勁去了。
華貴妃沒有再說話,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曬得有些蔫的海棠樹,輕輕撥出一口氣。
寶珠的陀螺終於站穩了轉了好幾圈,她高興地拍起手來,華貴妃低頭看著她,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