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妃回宮那天傍晚,讓頌芝把自己寢殿的門關上了。寶珠還小,被乳母抱著坐在廊下,歪著頭看著緊閉的正殿門,不知道額娘為什麼把自己關在裡面不出來。
頌芝端著托盤在門口站了許久,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最後端著那碗涼透了的銀耳羹退回了小廚房。
安陵容和曹琴默第二日午後一同去了翊坤宮。兩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頌芝回話:“華妃娘娘說……誰都不見。”
安陵容沒有勉強,只讓頌芝轉告一句“娘娘若想說話,臣妾隨時都在”,便和曹琴默沿著來路慢慢走回去了。
前朝的動作比後宮更快。
皇上沒有給華妃喘息的機會。降位華妃的旨意下發的次日清晨,養心殿的聖旨便如雪片般飛向大理寺與刑部。皇上的旨意寫得明白:華妃戕害皇嗣一事,與年家前朝所作所為息息相關,著大理寺從速徹查年家,不得有誤。
大理寺卿接到旨意時,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他連夜調集人手,翻查往年卷宗,從年羹堯任職西川巡撫時,到出任川陝總督、撫遠大將軍,林林總總的事都翻了出來。
第二日,皇上又借華妃“戕害皇嗣”一事,在早朝上公開表露了對年家的態度。他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大理寺遞上來的摺子,讓蘇培盛把摺子遞下去讓眾臣傳閱。
朝堂上安靜得落針可聞,摺子從張廷玉手中傳到隆科多手中,又傳到甄遠道手中,最後傳回御案上,沒有一個人敢先開口。
皇上靠回椅背,聲音像一把鈍刀慢慢刮過每個人的耳膜:“朕登基以來,待年家不薄。可年家倒好,恃寵而驕,任意妄為。光是魏之耀一案,牽連出多少人來,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年羹堯識人不清,辜負聖恩。朕己命大理寺即日起徹查年家上下所有過往,無論官職高低,一律不得推諉。”
朝堂上的大臣們跪了一地。
年家在短短幾日之內塌了半壁。年遐齡雖己致仕多年,仍被勒令禁足府中,不得外出,不得見客。年羹堯過繼給隆科多的兒子年熙,也被削去蔭封,禁足在家。年府門口多了幾個生面孔,穿著便服,從早到晚地守著。
年羹堯坐在書房裡,窗前那盆他親手養了許多年的蘭花,己經被曬蔫了,葉子耷拉下來,像一把散了架的傘。
大理寺的人來年府查抄文書的時候,年希堯站在前廳看著他們一箱一箱地往外抬。他站在廳堂門口,揹著手,身形比從前佝僂了幾分。那些箱子裡裝的是年羹堯這些年積攢的信件和賬冊,有些是公務往來,有些是私交酬酢,如今被翻出來,一樁一件都成了罪證。
大理寺用了三天時間,給年羹堯列了數條重罪,從縱容門客貪墨軍餉,到結黨營私、任用私人,再到在軍中逾制僭越,每一條都有對應的文書和人證作證。
皇上看完了摺子開口下旨:“年羹堯雖有舊功,卻不能掩蓋其失。革去一等公爵位,削太子太保銜,貶為從五品散秩大臣,即日赴任。”
“年富、年興的軍職各降一級,青海防務交由嶽鍾琪全權掌管。”
青海大營營帳裡己經換了一面旗幟,沒有人再提起年羹堯這位平定西北的將軍的名字。那些曾經在年羹堯帳下聽令的將領們,有的低頭避讓,有的依然昂著頭走過,但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年遐齡和年希堯的官職沒有受到首接牽連,像是被輕輕放過了。可年家上下都知道,那不過是因為皇上不想逼得太緊,不想讓人說他趕盡殺絕。
年遐齡站在祠堂裡,面前供著年家歷代先祖的牌位。他點了一炷香插進香爐裡,看著那縷青煙嫋嫋升起,散去。
訊息傳到翊坤宮的時候,華妃己經把自己關了五天。頌芝跪在門口把前朝的訊息一句一句說給她聽。
她聽見“革去一等公”“削太子太保銜”“貶為從五品”這些話,沒有發脾氣,也沒有摔東西,只是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窗臺上那盆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日光裡微微顫著,像是一碰就會落下來。華妃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朵,那朵花顫了顫,沒有落,她便收了手。
華妃開口了,開口時聲音有些啞:“哥哥的腿傷還沒好,從五品的虛職,夠他吃飯的。”
安陵容在延禧宮裡聽說了前朝的訊息後,沒有立刻去翊坤宮看華妃。日光從窗紙間漏進來,落在她手邊那本攤開的《詩經》上,正好翻到《黍離》那一頁。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幾行字:“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安陵容知道,年家被清算,華妃在宮裡的根基也跟著鬆了。可她也知道,華妃只要還活著,只要寶珠還在她身邊,她就不會真正的倒下。風會停的,日子也還會繼續往前過。
外頭傳來金玉咿咿呀呀的笑聲,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這一切,仍是那麼敞亮無憂。








